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98)

  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跟在嬷嬷身后,抱着怀瑾踩着踏板上了船。她走得稳极了,怀里的小东西动了下,又睡过去。

  船陆续开拔,缆绳解了大半。

  福子站在宫人船的船尾,踮着脚尖往岸上张望。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禁军的骑兵调转马头,正要返回通州城的驻地。远远的,官道尽头扬起一溜尘土,一骑青鬃绝尘而来。

  是进宝,他驭马直跑到码头,翻身下马。落地时略踉跄一步,马也来不及拴,缰绳随手往码头木桩上一搭,攀着船的缆绳,脚蹬着船舷,三两下就蹿了上去。福子连忙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拖上甲板。

  “您可来了,”福子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太子答应您来了?”

  进宝上了船,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粗气。额上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蜇得他眯了眯眼。

  他不急不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子,慢慢擦。

  “他想让我在京里头跟他守着,”进宝把帕子塞回袖子里,抬起头来扯出个笑,“倒是想的美,这趟我怕是有的忙呢。”

  他偏了偏头,声音忽然低了许多,问到:“她呢?”

  福子心领神会,往前面那条船上努了努嘴——前头呢,小殿下那条船,第二层的窗户,您瞅瞅。

  进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条船的雕花小窗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照进去,恰好照亮一个石青色的身影。她正侧对着窗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进宝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春儿也似有所感,往窗外张望,四处看了看,倒是没看见他。

  福子看着他的神色,嘴角抽了抽,多补了一句:“太医的船在最后头,远着呢。”

  进宝没说话,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半晌,极低的“嗯”了一声。

  ————

  船行得快,出了通州便是运河主航道,一路南下,两岸的城镇像走马灯一样往后退。沧州没停,济宁没停。

  春儿很快就看到了进宝。

  他似在督办差事,就在离春儿最近的那条船上呼来喝去,吩咐人查验船上宫人所带物品。

  春儿听到声,从二层的窗户伸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可什么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做。

  进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吆喝的声音愈加大了。春儿半探出来的影子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进宝在那上头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一路平稳无事。

  可怀瑾还是太小,过了济宁后水道弯折,船身晃得厉害,小家伙开始晕船。

  先是吐奶,吐完了干呕,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什么法子都想过,沈太医开了安神方,江妃换了清淡饮食哺乳,连钦天监都被惊动了,称皇子南行扰动水土之气,需设案烧香祷祝。

  怀瑾吐了三天,原本肉嘟嘟的小脸凹了下去,眼窝青青。

  江妃心疼得直掉泪。她抱着怀瑾,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小家伙的包被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声音又碎又恨:“皇上如何想的,这么小的孩子,带上路折腾——也是我,是我把孩子生的病弱。”

  春儿扑过去捂她的嘴,又揽住她的肩,安慰的拍着。

  “娘娘别瞎说,许是怀瑾殿下敏感些。你看,含章还好好的呢。”

  江妃硬扯出点笑来,点点头,看着却苦极了。

  ————

  一路到了淮安,皇上看怀瑾恹恹的,心里也不忍,传旨停船三日稍作整顿。

  皇后便往江妃的船舱来,带来上好的燕窝、新贡的果品,还有太医新制的安神香。皇上也跟着,站得远,脸色有点沉:“你怎么照看孩子的?病成这样。”

  江妃没争辩,她低头轻声细语地解释几句,说怀瑾底子弱,晕船是常事,太医说了,靠了岸歇两日就好了。

  皇上没再说什么,叹口气,去逗弄怀瑾的小脸儿。怀瑾刚缓过来一些,吃饱沉沉睡了,此刻又被弄醒,细弱的哭起来。皇上哄了两句也没了耐心,随口称赞皇后:“还是你看佑棠的时候让朕省心。”

  皇后笑了笑,无奈似的看了眼江妃。没多待,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江妃脸上的笑一层层褪下去。她把怀瑾小心地放进摇篮,转过身对春儿和彩霞说:“去,跟外头说,我晕船病倒了,谁都不见。”

  彩霞照做,甚至十分赞同:“就该这样,一个两个,只会添乱。”

  春儿坐到床边,把手覆在江妃的手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舱外头隐约传来远处船工的号子,闷闷的。

  ___

  这是停船休息的第二日。怀瑾好了不少,早上还多喝了半碗米油,小脸也有了一点血色,正躺在摇篮里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春儿告了假,说是去岸上采办些东西。彩霞心领神会,找了福子,福子又找到了进宝。

  春儿站在码头僻静处,换了一身利落的女骑装。月白色的短袄,青色的马裤,鹿皮小靴,头发绾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瞧着像一株小杨树。

  她手里牵一匹青鬃马,是福子从当地驻军那借来的,腿长身瘦。那马不耐烦地用蹄子刨着地,春儿稳稳地牵着缰绳。

  远处,进宝穿着青色常袍匆匆跑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他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看见春儿的一瞬,眼底先漾出笑意。

  他只笑了一会儿,便收了收神色,五官又压的没了表情:“怎么偏是今日寻我?”

  春儿想了一会儿,眉毛轻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做出一个委屈又不甘的模样:“不过是想机会难得,想邀大人同游。既然大人公务繁忙,小女子倒是不便打扰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松了松缰绳,做出要上马走人的架势。

  进宝左右看了看,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船上零星几个搬货的苦力,背对着他们,忙着自己的营生。

  他伸出手,重重揉了春儿的脑袋。

  “你现在说话,”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夸还是损的调子,“倒有沈鹤云那厮的味儿。”

  他没往下说,春儿却一下子敛了笑。进宝也慢慢把调侃的表情收起来,僵住了似的。

  春儿没解释,只把声音放得软了些:“好公公,别提他了,不想听。”她没说为什么不想听,是觉得欠了人家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这对进宝来说,够了。她说不乐意听到沈鹤云。

  进宝不再多说,利落单膝跪下,手一搭,示意春儿踩着他的手掌上马。

  春儿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使不得,您使不得——”

  进宝却不管这些,站起来,两只手托在她胳膊下头,像托孩子一样,往上一举。

  春儿只觉得身子一轻,飘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背上了。她攥着缰绳缓了会儿,低头去看进宝。进宝正仰着脸看她,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的白釉胎似的。

  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身牛劲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勾着,眼底带着光,得意又不肯全露出来。

  进宝忍了忍,没有上马。码头离船队还是太近了,万一有人从哪个窗口探出头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拉起缰绳,牵着马沿着河岸往前走,走了很远,走到船队的桅杆变成了天边的一排倒刺,走到码头的喧嚣彻底被风吹散了,才站定。

  他飞身上马,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落在马鞍上的那一瞬,手臂从春儿身侧伸过去,圈住她的腰。

  他双脚一夹马腹,青鬃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带着二人飞快往前奔去。

  时辰还早,薄薄的晨光笼罩着大地,把近处的田野、远处的村庄、更远处隐约的山峦,都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第253章 平桥豆腐

  “二位客官,平桥豆腐羹来唠!”

  小二的声音先于人到,淮安口音,音色清朗,尾音却软软地往下坠。话音尚未散尽,人已然托着瓷碗立在桌边。白布垫在掌心,隔住瓷碗的滚烫,却挡不住那一股浓郁霸道的鲜香。

  豆腐羹正正落在桌子中央,色泽白润,似一汪凝住的琼脂,上头疏疏落落地缀着火腿丁、葱花和几片芫荽叶子,恰似执笔点墨,寥寥数笔,刻意不肯多添,唯恐破了这一碗清润干净。

  桌上的松鼠鱼尚且翘着尾巴,软兜长鱼油香氤氲,此刻尽数失了风头。这碗东西往这儿一放,别的菜就都成了陪衬。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鲜嫩的、带着豆香的暖雾,那雾气软绵绵地钻进鼻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人的魂。

  春儿的鼻子动了动。她闻到那股鲜底下,还藏着一丝辛香的白胡椒味儿。舌头仿佛一下醒了,嘴里立刻泛起一阵津液。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豆腐羹,一瞬都不肯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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