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_十七声生【完结+番外】(197)

  沈鹤云看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落在那颗小小的、拧在一起的疙瘩上。

  他没有催,只是等着,像一个人在等一朵花开。

  过了会儿,手里的茶盏冷了些,他站起来整整衣袍,转身要走。

  “不去也好,”他说,声音轻轻从春儿耳边吹过去,“我跟皇后娘娘说,回绝了便是。”

  春儿一下急了,身体比脑子先动,像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来不及再想,话就已经从嘴里跑了出来:“等下,我去,我去的。”

  沈鹤云停下步子。他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来,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就一个字。

  他想了想,弯腰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沓帕子。四五张,叠得整整齐齐,淡蓝的料子,边角绣着淡淡的草药纹样,崭新的。

  他走两步到春儿身边,他身上那股艾草混着苦药的气息,又虚虚拢住春儿。

  “以前的那些旧了,换这个。”他把帕子递过来。

  春儿接过来,捏在手里。帕子是软的,凉丝丝,像一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云。她的手指捏着边角,指腹蹭着边角那朵绣得精细的草药。

  沈鹤云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春儿。

  春儿那头梳理得齐整的发髻微微低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嘴唇菱角一样。

  他又走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那股苦香气厚重地捂住了春儿的口鼻。可也许是对这些味道习惯了点,她没有退。

  沈鹤云的嘴角终于隐秘地勾起一点笑。

  他知道春儿进了尚仪局后,一直在推开他。每一次见面,她都在退,脸上的笑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坐在他面前像个陌生人。

  可他不恼,他甚至帮春儿藏得很好。那些她和进宝的来往,他不是不知道,可他从不戳破,从不提起,从不用那些事来要挟她、质问她、让她难堪。

  这说明她是个长情的好姑娘。一个长情的、软和的人,不会轻易忘掉旧人,可也不会轻易拒绝新人。他不急,他只需要一点一点地接近她,像春雨润物。别吓着她,别逼她,别让她觉得喘不过气。等她习惯了,等那道墙她自己拆了,到时候他再求了皇后娘娘的旨,春儿早晚是他的。

  他读过很多医书,可没有一本书教过他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走向你。但他觉得这事儿就应该这样,不急不躁,不逼不迫,像煎药一样,文火慢炖,时候到了,药性就出来了。

  谁让,谁让春儿先来招惹的他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裹了蜜的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就那么含着,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出些甜滋味儿。

  第251章 江南计

  旨意是南巡前一天下来的。

  长长一张黄卷,盖着尚仪局、内务府和皇上的三方印,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南巡随行的人事安排。春儿的名字夹在中间,名头却突兀到刺眼。

  “尚仪局司籍司典籍王春儿,充十皇子、皇长女侍读女官,随扈南巡。”

  传旨的太监念到“侍读女官”的时候,春儿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尚仪局偏殿凉丝丝的金砖,耳朵里像灌了水,后面的字句全听不真切了。

  司籍大人站在旁边,轻碰她一下:“王典籍,接旨啊。”这才把春儿的魂儿拉回来。

  她僵硬地磕了个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去接那道黄绫卷子。指尖触到绢面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充了气、轻飘飘地要飞起来、可膝盖却还不情愿地贴在地上。

  “臣叩谢天恩。”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稳。

  传旨太监前头念的那几句,这时才回过味儿来。

  “皇后娘娘屡有称道,皇帝亲笔圈定”。

  侍读女官,十皇子和小公主的侍读女官。两个孩子眼下还是半岁的婴孩,连坐都坐不稳,哪里需要什么“侍读”。这不过是个跟着南巡的虚名,一个名头。

  可这个名头不是暂时的,两个孩子会长大,三岁开蒙,五岁入学,七八岁读经史,而她可以近身照顾殿下们读书启蒙,记录起居注,管束殿下身边的宫人。

  这是何等的荣耀,多少女官熬了十年二十年,也摸不到皇子公主的边儿。

  这事儿是贵妃起头后,沈鹤云又向皇后求来的恩典吗?春儿不知道。

  皇后怎么如此照顾旁支的子侄?她也不懂。

  她只觉得脑子转得发晕,有一个声音又在说,别想了,旨意已下。

  春儿送走了传旨的太监,又恭敬地回了满脸堆笑、连说七八句贺喜的司籍大人,她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把门关了。

  那道黄绫卷子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春儿盯了很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伸手捂住嘴,可笑意从眼睛里往外冒,怎么都捂不住。

  可她心底又慌得厉害,什么东西坠得她心口发沉。欠沈鹤云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不知道该怎么还,她甚至不知道,他想要她还什么。

  ————

  第二日,正是南巡开拔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午门就已大开。禁军的甲胄泛着冷光,一队队从门洞里涌出来,一直排到正阳门外。

  銮仪卫的官员骑着马,在前头开道。一时间,只闻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皇帝的銮舆在最前面,金顶黄幔,十六人抬。皇后的凤舆紧随其后,绛红色的帷幔绣着百鸟朝凤,在风里鼓着。

  再后头,嫔妃的车驾依次排列。杨贵妃的朱轮车行在最前头,帷幔半卷,隐约能看见她华贵的头饰。后头,是江妃的蓝帷车,包的严实。

  最近新得宠的芳才人,车驾在妃嫔队伍最末。可皇帝登车之后的第一道旨意,便唤了她。

  年轻的才人穿着鹅黄色的宫装,鬓边簪了一朵新鲜海棠,登上了皇帝的銮舆,再没有下来。

  皇后远远看一眼,什么都没说。贵妃靠在车壁,翻本闲书,眼皮都没抬。

  这两位都不言语,底下的人更不敢说什么。有那多嘴的宫人私下嘀咕几句,被上头听见也免不了一顿训。

  春儿安坐在江妃后头的车架,含章和怀瑾并排躺在里头的小床上。她是侍读女官,座次自然跟着殿下来。

  彩霞时不时从前头的车架上跑出来,趴在车窗口跟她说话,叽叽喳喳的。

  可出行的头一个下午,贵妃就把含章抱走了,说是怕春儿一个人忙不过来。

  春儿心里明白,贵妃到底是防着自己了。

  贵妃起初安排自己随行,不过是想安个虚名盯着自己,谁料想皇后竟十分看重,亲自举荐,还得了皇上亲笔圈定,直接封了侍读女官。

  春儿拍着怀瑾的手顿了顿。

  也许,贵妃也在怕,怕自己和进宝是太子的暗线,要把五皇子拉下去。

  这么想就通了,春儿呼出口气。

  好在贵妃对含章的疼爱是真的,如何防备自己都不要紧。

  正想着,外头传来小太监们的说话声。

  “太子殿下怎么没来?倒是奇怪。”

  另一个低低说。

  “殿下得陛下信重,要留在京里监国呢,咱们哪能……”

  春儿挑开帘子,斥了一句:“吵什么?小心扰了十殿下。”

  只见两个小太监的脑袋猛一缩,嘴里忙不迭地请罪。春儿无意再为难,帘子一放,又坐回去。

  她看着怀瑾红扑扑的睡脸,叹了口气。

  太子不来,进宝也不能来。她忽然感觉心头一阵空,没意思极了。

  第252章 野风间

  车驾浩浩汤汤,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南。官道两旁早早清了道,每隔五里便设一处尖站,备着一应补给,随行太监飞马传报,銮驾未到,一切早已齐备。春儿饿了便有餐食,便溺另有专属便车,更有专人时刻清扫,倒是比宫里还舒适。

  一日功夫,大队人马到了通州。

  远远地,就看见了运河边那片桅杆林。密密匝匝一片,像冬天落了叶子的白杨林,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可每一根枝干上都挂着旗帜,黄的、红的,在风里猎猎响。

  龙舟泊在最中央,像是座浮在水上的宫殿。三层楼阁,金顶朱栏,每一扇窗都糊着明黄色的绢纱。

  龙舟前后,拱卫着大小数十艘船只。膳药船、戏船、宫人侍卫船、马匹船,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船与船之间用缆绳系着,铺了木板,人来人往如履平地。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和饭菜香,是膳船在准备午膳。

  春儿第一次见这样奢侈的出行,站在码头边上愣了好一阵。

  她怀里抱着怀瑾,小家伙还睡着,粉嘟嘟的小嘴微张。

  春儿从龙舟的金顶扫到膳船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从药船头上挂着的那串铜铃扫到宫人船甲板上堆得整齐的衣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爹娘逃荒,好像也沿着这河走过。她抱着弟弟挤在一条装粪土的小船船尾,她用身体挡着弟弟,可弟弟还是被熏的哭闹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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