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漪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她迟疑了半晌:“师妹,其实我不是来找灵药的。”
“嗯?”柳萝不明所以,声音高了几度。
门外忽然有人大声喊着绿漪的名字,一连叫了好几声,语气急促得像要喷火。
了静?
柳萝和绿漪对视了一眼,快步推门出去。
了静正站在院中,满头是汗,他一看见绿漪,便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师妹师承百草道人,医术高明,还请快快随我去看看佛子!”
绿漪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边走边问:“佛子怎么了?”
了静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只说:“师妹看了便知道了。”
柳萝跟上去,蹙眉问他:“佛子是不是拆开喜帖了?”
了静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涩:“连你也看出来了。”
柳萝安慰他:“别担心,绿漪医术很好,一定可以把佛子治好的。”
绿漪听了个半懂,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佛子的房门外,意料之中围着许多弟子。他们聚在一起,没人高声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焦急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见到了静他们来了,弟子们无声地让开一条窄路。
柳萝跟在绿漪身后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她抬眼,看见佛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唇角和衣襟上都沾着暗红的血迹。
他手里攥着那封喜帖,红纸边缘也被血浸透了几处,衬得那烫金字体愈发刺目。
了空立在他身侧,眉头紧拧着,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急色。
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像是已经替佛子擦拭过嘴角。
佛子见众人进来,反而扬起一个笑,对了静道:“都说了无碍,怎么还是这么兴师动众?”
了静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您就让绿漪师妹看看吧。”
佛子没法再推辞,只好轻轻叹了口气,将喜帖放在桌上,伸出手腕搁在案角。
“劳烦道友。”他轻声道。
绿漪走上前,在佛子对面坐下,指尖搭上他的脉门,微微垂眸,神色专注,眉心的纹路渐渐加深。
屋内寂静无声。
不多时,子琢和十七也走了进来。
此情此景,犹如灵草峰那日。那时候,柳萝还不知道圣手与佛子的纠葛,也没有看清自己的心,还傻愣愣地在长阶上睡着了。
那日,子琢伸手轻轻接住她,两人身后,是接天的苍山与雪。
柳萝不自觉退后了两步,站到了子琢身侧,她拨弄着手上的菩提珠,神色有几分茫然。
恍惚之间,她方才好像听见了榫卯闭合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可逆转地合拢了。
非人力可以撼动。
她周身忽然有些发凉。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发现自己在竟然其中出了不少力。
如果那日,她阻拦了圣手与白涣,这一切会不会改变?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声音:“跟我来。”
是子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避开了人,走到一处长廊之中。
梨树还在落花,风穿过枝桠时,会将几片细白的花瓣送到他们脚边。
子琢伸手摘下落在她发间的白花,低声道:“不必自责。”
柳萝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出声:“师尊,若是那日我及时阻止了圣手和白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子琢不假思索:“单论此事来说,旁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即使没有你我,白涣还是会恨圣手,他们也依然会成婚。”
“别为这些烦恼。”子琢抬了抬右手,想摸她的发顶,但最终还是没这么做,“阿萝,不要为旁人的因果负责。”
子琢双眼清明,慢慢地指引她:“他们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柳萝乐观开朗,但每每遇到这些事反而庸人自扰。究其根本,是因为她心肠太软,总为他人着想。
其实她根本不用忧虑这些。被子琢一点拨,她顿觉豁然。
子琢说的对,若是那日她阻止了圣手他们,白涣依然会复仇。
她只是恰巧站在那扇门前罢了,推门的不是她,亦会是旁人。
女子抬头,看男人的目光之中含上了几分孺慕之情。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无论她遇到什么难题,子琢都会带他轻轻淌过。
柳萝眼中亮晶晶的,定定地看着子琢。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顽猴,子琢就是那拿着柳枝的观音。观音轻轻一抬手,雨露落在她眉间,她便得以洗涤了。
子琢的耳朵悄悄红了,谁能受得住喜欢之人这样的目光呢?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之时,眼前人忽然闭上了眼,往前栽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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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子琢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柳萝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阿萝,阿萝?!”
女子紧闭着双眼, 没有回应。
子琢伸手探向她灵脉,冰蓝色的灵力很快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
没有问题?他的唇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男子将柳萝打横抱起, 快步回了院子。
一刻钟后。绿漪刚给佛子诊完,又赶去给柳萝把脉。
屋内, 她收回手,抬眼看向子琢, 神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犹疑:“没有问题, 她的脉象很平稳, 灵力也没有紊乱的迹象。应该就是刚从血阵里出来,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 身体一时撑不住了。”
子琢立在一旁, 白衣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有些薄。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我那日替她渡了灵力。”
“渡了灵力?那按理说更不该晕倒才是。”她皱着眉, 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柳萝,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确实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她身上也没有伤。”
“她何时能醒?”男人声音微沉。
绿漪回答道:“很快。她应当只是睡着了,至多二三个时辰便会醒来。”
子琢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柳萝搁在身侧的手腕,那串青绿色的佛珠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珠面在窗边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他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绿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梦境之中,柳萝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很空旷的云海上。脚下轻飘飘的, 四周一片荒芜,没有山也没有树,只有无穷无尽的云层。
她随意往一个方向走,走了不知多久,云层渐渐变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空地。
空地中央围着一群锦衣少年,他们身姿飘逸,周身流转的灵力非同寻常。
柳萝又走进了些,他们还是没有发现她。
少年们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跪坐在地上,衣衫破旧,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都带着伤。
“唉,无父无母,还真是可怜啊。”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扬起来。
“苏明清,你该怎么在这仙界活下去呢?不若你求求我,我便好心将你收为仆役,赏你一口饭吃。”说话那人弯下腰,语气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恶意。
“你可千万不要。”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压低了声音,却仍然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他母亲可是杀了他父亲。这种人骨子里的血,太脏了。”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那男孩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膝盖。一张瘦削但俊俏的脸,眼角有一片淤青,衬得他瞳仁极黑,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倔强地抬着下巴,直视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娘没错。”
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影,柳萝的眉尖蹙起,眼神凌厉了几分。
她虽然不认识这是谁,但不难看出,这群人在故意找他茬。
少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他朝旁边几人抬了抬手指:“真是犟骨头啊。给我打。”
话音落地,那几个少年便围了上去,挥舞拳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男孩尽力用手护住头,脊骨弯折得像一根枯枝,迟迟不肯倒下。
柳萝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迈步冲上前,想去拉开那些围着他的人,可她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也没有碰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试着催动灵力,指尖连一丝绿光也没能凝出来。
“小九?宋平生?”
毫无回应。
她喉咙微微发紧,看见男孩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像是笛声被吹响。那些围着的少年同时停下动作,纷纷转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