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室，艾娃在美国驻英大使馆的官员旁边捂嘴细说几句，查理斯正好收拾笔和本子，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
大使馆官员对上他凑来的视线，彬彬有礼地问：“局长先生，你是否曾经与美国人合作？”
查理斯咂巴两下嘴，思索片刻，说道：“合作谈不上。曾经有一位记者给我们提供线索帮助破案，她叫珍妮弗，正好来自旧金山。案件性质有一些相似点，但我们当时的查获对象不是海洛因，而是大麻和致幻药物。”
接着，艾娃会意地笑了笑，继续在这位官员旁边低声说话。他了然点头，起身走到查理斯面前再次握手，咧起嘴角：“我明白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也就是在那次会谈的后一日，裘子颖正在报社敲打字机，敲到一半突然被总编辑叫到办公室。
总编辑离开办公室，一位穿着美国联邦调查局制服的女士从椅子站立起来，向裘子颖道清来由：“你好，珍妮弗小姐。我是FBI调查组的成员伊莲娜，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助，请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裘子颖很快联想到纺织工厂的举报，直接同意：“没有问题。”
伊莲娜送她到联邦调查局，一间调查室已经提前准备好，裘子颖独自在里面坐了十来分钟等待。调查室像一个寒冷的冰窖，四面八方的墙壁在某个角度会反光。忽然，门一开，伊莲娜和另外一个人夹着文件入内，坐在她面前，毫无神情地直视她，所讲的每个英文单词仿佛被机器编码，出现得极其精准而冷漠。
不出所料，他们问的是纺织工厂的事情，毕竟这小小匿名逃不过FBI的眼睛。
在她如实作答是她举报以后，伊莲娜回应，“从你提供的相片来看，你那天看到的是海洛因，初步目测有十公斤。由于危险系数极高，警察已经将这个案件转交给我们FBI的麻醉品和危险药物局跟进。”
裘子颖答：“我明白。”
“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这批货物已经不在纺织厂，可能经过交易流散到其他地方，相片上的嫌疑人也仍然没有下落。”伊莲娜停顿，翻读手上的文件，继续道：“这个纺织厂正在处于被废弃的状态，我们的伙计到港口调查纺织进出口的时候发现，前不久有一批货通过名叫‘雪豹号’的货船运输到这里。这艘船从伦敦出发，途径阿姆斯特丹，最后来到旧金山。”
裘子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所以你们认为这是从伦敦走私过来的货物。”
“没错，我们已经跟阿姆斯特丹方面确认了路线。”伊莲娜环起手，既然前面已经铺垫好，她要正式进入主题：“我听说你在一九六三年到伦敦待过一段时间，并且接触过相关毒品交易的案件。”
裘子颖记得非常清楚，“有，但那不是海洛因，而是类似‘速度’的致幻药物，背后操纵者是当地的黑帮。”
“好。”伊莲娜从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造出不小的声音，然后眼睛从文件夹移到她的身上，将相片举起来面向她，“你认识他吗。”
裘子颖看了看，照片里的人是英国警察，“查理斯。”
伊莲娜成功比对从伦敦大使馆得来的信息，十分郑重地对她说：“今天请你接受调查还有另一个目的。现在美国驻英大使馆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准备一下，整理个人物品飞往伦敦，在那里会有人保护你。”
“我可以拒绝吗。”裘子颖没想到这么突然。
“抱歉，他们需要你。”伊莲娜只是这么重复。
裘子颖琢磨着，想清楚后笑了，“那也应该告诉我是以什么身份。”
“你依然是记者，上级不需要你做卧底，在那里做好调查记者的本分就行。FBI不可能跨国执法，而你作为美国记者会获得英方提供的跨国记者签证，在英国隶属于美国驻英大使馆下面的新闻部门，权限包括合法获得伦敦政府机关和大使馆的采访报道许可，”伊莲娜身子往前，严肃提醒：“查到什么，先把线索提供给我们，你是我们的线人。还有，请不要完全信任英国警察，与调查无关的行动最好不参与。”
“那旧金山呢？”这是裘子颖的最后一个疑问。
“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还有一个同伴，我旁边这位是彼得联络员，他会与阿加莎联系。”
目的达成，伊莲娜替上级为裘子颖提供申请记者签证的文件，督促她立刻办下来。她带着护照和文件回家，把皮箱摊在地上，出神地蹲了好久，蹲到脚麻，最后跪在地上抱着姆妈深呼吸。于公于私，她都应该再次去往伦敦，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临走前一晚，她与阿加莎通电话，阿加莎认为以她的性格她依然会去。裘子颖想到那些在伦敦牵扯得她心痛的人们，还有这批害人不浅的白粉，决定回到那个是非之地面对当初的不辞而别。
当她到达伦敦，大使馆派了一个人与她进行交接，并帮助她入住坐落在美国驻英大使馆旁边的格罗夫纳酒店，而那个人便是艾娃。
第58章
陈隽还在适应爵禄街发生的一个新变化。就在一九六六年这一年，一位名叫李昱恒的香港人来这里开了一家豪华赌场。Imperial Crown Casino，中文名皇冠，门面堪比上海百乐门，那通天的招牌金光涣散，旋转玻璃门叠影重重。开业的时候，炮仗红纸和缤纷彩带漫天飞舞，映在玻璃门上飘落。
李昱恒的祖上在香港家业极大，到了他这里，他只继承一家闻名于东南亚的殡仪公司和百分之十五的爷辈遗产，而后一个人闯伦敦开分公司，在英伦之地延续为华人置办丧礼的传统。听说他开皇冠的理由是这里没有一个华人开一家正经的赌场，而他要做抓住商业先机的第一人，初来乍到就拨一些钱买地方，风风火火大办皇冠。此人刚来伦敦不久，非顺明堂之人，借着那点财力在爵禄街过得如鱼得水。
当别人都以为他和许志临要势不两立的时候，那位来自伯明翰的小小荷官恩枝却在其中促成他们的交友。
当时有消息称李昱恒要组高额赌局试试水，请各方富豪加入。实际他有目的，他要替一位美国大亨组局。这美国大亨身家在旧金山，手持一家航空公司，然而两个月前发生重大空难，再加之美国政府刚刚调整航空运输业的政策，这航空公司的业务受到多重影响。公司封锁舆论，对普通的投资者不露马脚，唯有抓住小道消息的圈内人才明白这是个巨雷隐患。
毋庸置疑，空难消息无法瞒天过海，连带着财报漏洞也被挖掘出来，股票彻底暴雷，招致不少股民跳楼自杀，而他几近倾家荡产，又被当地股民追债，只得暂且逃到英国避一避风头。
李昱恒作为朋友，要助这个跌落神坛的美国大亨力挽狂澜，举行高额赌局，给他在伦敦翻盘的机会，带着伦敦资金回到旧金山。一场高额赌局，各个富豪下赌注同台角逐，连伦敦政府都派财政那边的人来盯场。只要大亨赢了，富豪推的赌注都会落入他口袋，可以一次性东山再起。
李昱恒做了调研，苏豪区这边多玩轮盘，包括美式、欧式、法式，为了不让人发现他有意帮扶美国大亨，所以便做最盛行的法式轮盘。因此，他需要一个操得住法式轮盘的荷官，这荷官还必须精通多门语言，尤其是英语、粤语，以及能够清晰表达规则的法语，这法语只要是熟悉法式轮盘的荷官都能讲出来，就像机务人员在客舱念通知一样，而最佳人选便是恩枝。
高额赌局进行的那一晚，恩枝请假不唱歌，由珍珍上舞台表演。陈隽在这里有许多互通消息的熟人，尤其是泰丰龙后厨的那几个洗碗工，他们白天做工，晚上坐在门口抽烟谈笑风生，时不时去三十三号大楼联谊感情，总会经过富丽堂皇的皇冠。
就在裘子颖突然回伦敦的前两天，洗碗工把恩枝偷偷去高额赌局的事情告诉给陈隽，陈隽以为自己又看错人了，要再次回到蓓琪离开歌舞厅的那一幕。
恩枝回来后，陈隽留住了她，问：“你去那里做什么？”
恩枝知道他指的那里是皇冠，“许俞华带我去的，他说这个李昱恒要找荷官，而我是最合适的。我去了之后，李昱恒还求我，找人跟我说要让那美国大亨赢。”
陈隽懂了，问：“要你出老千？你做了吗。”
“肯定没有啊，我是正经荷官，我们荷官学校最忌讳的就是出老千。我一换上荷官服，坐在轮盘前听到转动的声音，那时训练的记忆就回来了，开盘前先声明，打珠一定要按规矩打，哪有心思出老千。”
陈隽觉得不好，“凡是高额赌局，都会有人盯着有没有私下洗钱和出千，如果你做得不对，你就没了。可你若不出千，贸然过去得罪姓李的那位，也会有问题。”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许俞华。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没有替皇冠出老千，是那个大亨好运赢了。”恩枝拍拍胸脯保证，“陈隽，你就放心吧！他们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这大亨今晚就要拿着钱离开伦敦，他跑了才能保财保命，我也不会再和这几个大亨富豪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