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驾光临啊,陈隽。”许俞华不惊讶于他的出现,只不过从未见过他身边的女孩,饶有兴趣地问:“这是我们主编请来的新秘书吗?”
陈隽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裘子颖旁边道歉,然后才说:“俞华,这是我的客人,希望你体面一点,嘴巴也放干净一点。于主编在哪里?”
“在公司和我爸商讨广告。”许俞华没有任何要起来的意思,只是摆一只手,让两位客人随意坐,就坐那张沙发上面,“有何贵干?”
裘子颖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顺明堂是否是这里的商会。”
陈隽坐在她旁边,只是安静听着,而许俞华觉得有意思,大笑:“你旁边那位不就是顺明堂的人,怎么不问他?还要来到这破报社干什么。”
裘子颖看着许俞华放肆笑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看错,生起一种难以言陈的熟悉感。很快,她操起职业面孔,说:“是谁都好,我都要来这里一趟。至于这个问题,我读了这里的华文日报便知道,只是需要确认。”
“你为什么想确认这些?哦,你要加入顺明堂的话,得拿出点真本事给我们看看。”
陈隽在这时说:“裘小姐无意加入,她有公事要办,需要找于主编。她们是同行。”
“来调查我爸啊。”许俞华立马精神地弹起来,坐直,故意说:“那我们就来好好地写写他。顺明堂是我爸一手操办的,既然你读报了,就应该知道他的人生大事。原本是海员,被丢在伦敦的码头,像大伙一样找那些回国船只,失败了,求爷爷告奶奶,终于拿到一份工作,在英国一家茶叶外贸公司做运输,然后结识了玛丽娜女士,一个西印度码头装卸工人的女儿,两人相爱结婚,遇到了各种困难都继续在伦敦生活,直到现在。但是他们二人有段不光彩的历史,那段历史就属三十年代,他们卖鸦片,坏得要命。这可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于主编不敢写,没添上去。”他做作地嘘了一声。
陈隽盯着许俞华,也不知他哪来的脸,忽然笑了出声:“你现在继承了他,或者说,你要更胜一筹。”总是大办他反对的业务,手段更凶险。
“继承”这二字分外刺耳,莫名地挖苦了许俞华。他像是受到刺激,两臂打颤,狰狞地大喊:“你算什么狗东西!是啊,没有他,我们两个都是废人。你没有书读,我就流离失所,成日发失心疯。他是你第二个父亲,你爸都得跪着谢他!”
裘子颖听得不是滋味,面上又是淡淡地说:“我来这里不是听你们吵架的。如果你控制不了情绪,那我也不必在这里久坐。”
陈隽已经麻木,镇定地坐在那里,还能向隔壁的女孩道歉:“对不起,今天真是失礼。我们走吧,改天再见于主编。如果你的问题是指向顺明堂的,那么我也可以帮助你。”
许俞华气在头上:“滚!”
离开报社,裘子颖松一口气,陈隽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开车送她回旅馆。陈隽摇下车窗,让风灌进车厢内,安抚道:“让你看到这样的场面,是我的疏忽,我应该提前问于主编的行程。”
裘子颖点头,怨道:“确实是你的疏忽。”
陈隽想不到她如此直接,没有那番人与人之间的矫饰切磋,也就识趣地闭嘴了。裘子颖进入正题:“今天的事情,没有前因后果,我是不会记录的,但是,”她转脸朝他微笑,指一下前额,说:“我的记性很好,会一直记在这里。”
气氛不再那么僵硬,陈隽耸耸肩膀,倒也无所谓,好奇地问:“美国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裘子颖歪着脑袋,风拂过她的发丝。她总是在别的地方怪认真的:“哪方面?新闻行业,唐人街的面貌,还是只是单单指美国和英国的地域、文化差异。”
陈隽眼睛直视远方,抓着转盘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的英文非常美式。”
裘子颖被逗笑:“那你的英文还很英式……”
“你还在读书吗?”陈隽这时转头看向她,细腻饱满的肌肤,整齐的刘海。她的模样如此年轻,作风却很老练。
“我没有读大学,在曼哈顿上过一年暑校,住旧金山。”裘子颖稍微轻松起来,也问:“你大学读的是什么?”
“金融。”这个答案果然换来了她单纯的赞叹和欣赏,轮到他感叹她的年轻:“还没读完书就来英国。”
“家里很多书,自己读着玩,给报社投稿也多,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走了这条路,也许这趟回去后会继续读书吧。”
陈隽赞同她的想法,代表后生可畏,他认为以这样的经验和视野再去进修才是最恰当的。话题暂告一个段落,他们回到麦高田街。陈隽还有事情要办,送她到旅馆楼下,前往爵禄街。
第5章
裘子颖回到旅馆,取一张信纸,提钢笔写字,结束称呼之后进入正文。她向远在旧金山的父母写信,内容则是一些简单的所见所闻,接着报平安,宽慰父母,希望他们不必忧虑她现在的处境。《金山时报》的摄影部部长外借了一台哈苏500给她,然而她最近光顾着游历,一时之间忘记,只把它落在了行李箱里,真是浪费。
没有照片可附,裘子颖有些懊恼地裱着信封,弄好后下楼,到附近一家邮局将信件寄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她遇见行走如风的阿加莎,阿加莎拎着一沓文件,打出招牌微笑向裘子颖示意,她们要在旅馆的房间碰头。
下午,天公愈加作美,耀眼的阳光闯进房间,跃向孔雀蓝陶砖,对墙上那幅维多利亚油画大动干戈,割出金字塔。阿加莎难得穿美式时髦套装,戴一对圆形耳环,配黑色手套,盘好的头发被均匀的金字塔光芒笼罩。裘子颖泡了一壶英国红茶,看她将文件悉数摊在床上。
阿加莎有些激动地说:“我特意拜读了你所说的那篇文章,所以就托人去找一九一九年被丢弃的海员名单,统共四十人,听说大多数人已经回到中国,也有的分散到南非或者英国。接待我的这个华人律所替留在这里扎根的其中两个人打了移民官司,你猜这律师怎么跟我说的,他们恨死美国人了,就这么把他们丢在那里混吃等死。”
裘子颖抿一口红茶,毫不意外地讲:“确实可恨,但这里到处是美国人,包括我们。”
阿加莎感慨:“许志临是一个生意人,手下的店铺向所有人开放,美国人是他的客人,帮衬的利润高,且时间已久,他并没有怀恨在心。反而是另一个人,据说是黑帮头目,一直耿耿于怀,跟俄国黑手党合作,不太安生。很显然,这两个人成为了死对头,头目憎恨许志临的见风使舵和软弱,许志临却觉得他偏执、固步自封,一直想把他踹出去。”
裘子颖听后,发现这里的人际关系也是如此复杂和麻烦,不愿在这里深挖,反而提议道:“我们可以向华文日报申请转载那篇文章。那篇文章写得不错,先抑后扬,笔墨着重讲如何天道酬勤脱离困境,既可以批判一方过去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也可以烘托另一方人物的光环。但是,我们后续还要再增加内容,这些内容并不是关于黑帮头目与许志临的纷争,而是华人在这里建立的经济,需要长时间跟进。”原本非常自信地平铺直叙,却换来片刻的沉默,她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等待编辑的回应。
阿加莎会意地扬起嘴角,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称赞道:“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中立的题材,毕竟经济重建也是大家关心的方向。战时联盟已夺得支持的呼声,抗战胜利更是改变了华人的形象,我们也确实可以挖掘更多正面的细节。不过,有一些比较危险地触及利益的内容,我们要发声的还是得发声。”
裘子颖得到认同开心地笑了,光后退到她的发梢,像莹莹的雾。她忽然如梦初醒一般,惊呼:“我差点忘记手里还有一台相机。”她从行李箱取出那台镀银边黑色胶片机,让阿加莎坐在床上,双手撑在后面,然后举着相机,眼睛对向取景器,咔嚓一声记录阿加莎现在的模样。阿加莎也为她照了几张,照片里是笑脸盈盈的年轻女孩,总算可以寄信交差。两人的关系逐渐亲近,她们不再聊公事,一边喝茶一边聊景色和美食,更像是朋友。
傍晚,爵禄街流光溢彩,点点星斑如夜海里的蚌肉珠胎。陈隽决定将新的歌舞厅放在一家百货公司对面,吸引客流。丁六因各家搬运而挣得盆满钵盈,心情大好地在这里帮陈隽打点货物。原本歌舞厅请的是黑人钢琴手和一位来自上海的女歌手,现下只剩那名钢琴手提着皮箱进来,小道消息称莱姆豪斯著名华人女歌手到巴黎学习卡巴莱歌舞表演去了。
当大家都在考虑新歌手是何人时,丁六不过脑子地问道:“珍珍呢?她最钟意唱歌啦,什么都不讲,但有时我听到她在那里哼英文歌,还会唱《银塘吐艳》,唱得很……”
话还未说完,陈隽淡漠地看向他,打断:“最好不要让她插手进这里,我爸不同意,我也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