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不着急,娓娓道来:“不论是融资还是贷款,项目都经由我过目,这意味着我对申请人的背景一目了然。我近期得知有一匿名女子拿着五位数的钱给中文学校,钱不是从我这里出,我便另找渠道,与英国银行的人互通消息,他们告知我没有类似的申请人取得这样的数目。今天正好想到你们来了,得到的答案果然如此,所以我认为能挥洒这笔钱的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大企业家,而且不需要银行或者协会在背后维持。”
陈隽在一旁豁然贯通,梁启问的事情与那天晚上梁达士到歌舞厅给他带的话有关系。
许志临问:“陈隽,你怎么看?”
陈隽并不觉得这位女子一定与他们有关系,答道:“或许她是外资。”
梁启认可地笑:“小隽,你是明白人。”他与二人捋清楚之后,心中的疑虑便消退一些,也就没有留他们的理由,说:“不管什么资,我都得多加留意,总要问到你们头上。”
许志临与他相识多年,已经明白这是要人走的意思,他站起身,抚平西装褶皱,“心里有数的,需要什么就告诉我,走了。”
从银行出来,许志临往牛津街的方向去,而陈隽要回到爵禄街,他们在街口分开。
陈隽经过莱斯特广场的地铁站,正好碰见冻得瑟缩的裘子颖。他敏锐地看她一眼,不知她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裘子颖刚从郊区回到伦敦市区,下了地铁一直往麦高田街的方向走,偏偏在这里遇到他。
他们隔着几米距离静静对视。他望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问她去哪里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很柔地告诉他,她有点饿。 他听完,也不再追问下去,牵起她的手到后巷,穿过湿霉味蒸发的小路,带她进很少华人光临的西欧小酒屋吃一顿晚饭。
两人坐在角落里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小篮薯片,不爱吃的橄榄浸湿纸巾。
裘子颖正好有事向对面的人请教,“按照你的经验,你面对一个小概率事件会怎么做决策。”
“考虑对结果的接受能力,如果翻本和崩盘都能接受,可以继续下注,”陈隽看着她说。
“那万一你面前摆的是我们不能控制的新一轮大萧条、第三次世界大战、恐怖袭击这些突发风险呢?”
“不动,静观其变。”
“结果很坏的话,你会有什么表现?”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陈隽笑了笑:“可能会跳楼。”
“人之常情,我也许会躺医院。”她点头,也随着这玩笑话周旋。
“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现在?你呀。”裘子颖故意这么说,免得他开始怀疑。
她撇下这句话离开,从兜里摸一颗硬币,到那座色彩迷离的点唱机投一个硬币,点上一首歌。这点唱机像兜售洋娃娃的贩卖机,也像眼花缭乱的老虎机,那歌曲飘进小小的酒馆,缓慢悠闲,让大家跟着歌里的梦境和幻觉摇起来。
陈隽是不信的。等她离开点唱机,他们又到了酒馆小得离谱的洗手间,外面响着她点的音乐。
她没有特别大的追求,在哪都是一样。她被他抱着,抵在墙边,那唇由他用指腹揉搓几遍,又覆之吻上,她随之搂上他的宽肩,回应得断断续续。
他带着她其中一只手往下,她还是觉得掌心的触感实在特别。她似笑非笑,“还忍得痛吗?”
他埋头闻她发丝的香味,随她抚摸揉捏,在她耳边道:“不痛。”
在这种事情上面,裘子颖沉迷看陈隽因自己而起的变化。
第40章
离开酒馆,陈隽把风衣脱了,披她身上保暖。裘子颖没有拒绝好意,直到停在旅馆门口,她才把风衣还给他。
他接回自己的风衣,问道:“什么时候走?”
“春节之后。”
“很快了。”
她点头,“祝你好运,也祝我好运。”
陈隽嗯一声,“你回去打算做什么。”
“有机会的话,写信告诉你。”裘子颖弯起眼睛,“不要太想我。”
他望着她,也笑:“哪方面?”
“你应该没有想过我会是你的艳遇。”说完,裘子颖依然是那样的眼睛。
她知道这些话还是有个留白比较好,所以不等他回应,她就同他道别,转身走向那一盏盏天竺葵,留他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背影。
陈隽见她进了旅馆,穿上遗留香味的风衣,绕到爵禄街。远处,是苏豪的流光溢彩,每夜繁华热闹,眼前有几家华人接手的商铺,简陋的门廊开始悬起灯笼和对联,已经打烊的泰丰龙门口也摆了一盆金桔。
他默默望上几眼,沿着逐渐张罗起来的年味走出这里。经过那盆冷冷清清的金桔,他心里明白再过一个礼拜,它的枝叶就会被挂满利是。
年味从这里开始越传越浓,爵禄街的人已经知道中国的农历春节来了。
陈隽还记得一件事,农历春节一到,裘子颖离开英国的日子也就快到。他不知道她在旧金山如何过年,那里的气氛应该要比这里张扬不少。爵禄街对华人来说始终是一个新地方,他们在自己的门户张贴剪纸、烧香拜佛、驱鬼迎神,慢慢添上贺年的痕迹。
大年初一,泰丰龙门口烧了鞭炮,一烧就成漫天吉祥的烟、满地喜庆的纸。按照陈生的讲法,用心上香供神的人会得到保佑,所以他常常要求陈隽去上香,要求不成就拿祖先那一套逼迫。
陈隽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上香,但逢年过节是一个例外。泰丰龙里面,他手握线香,十八柱抓在手里,分太散不好全部燃烧,捆太实也容易先亮后黑,他刚好掌握力度,火机一燃,对着香头里里外外转几圈,火聚拢,他扇一扇扑灭,朝天官、菩萨、祖先、土地公、门神、灶君各上三柱。
第一滴香灰坠炉以后,陈隽洗洗手,从灶君所在的后厨开门出来。
陈生为了庆祝春节,高高兴兴到后厨炸花生糖。出炉以后,他取几张吸油薄纸和几个漂亮盒子,把糖物扎扎实实垫在里头,盖一盖,放泰丰龙纸袋,托陈隽和珍珍送走。
陈隽把其中两盒拿到歌舞厅,分给丁六和梁达士。另外两盒由珍珍拿到旅馆,她看到裘子颖和阿加莎正好在一间房,还收到她们俩人封的利是,送完花生糖就开心离去。
阿加莎把花生糖放到书桌上。正好是春节,她望墙上的时钟计算时差,说道:“这个时候报社应该派人去跟进旧金山华埠小姐的活动了。”
裘子颖记得这个近几年旧金山兴起的新年活动,“姆妈看过一次,她说台上手推波和旗袍,台下镁光灯和眼睛,很热闹。”
“真遗憾,这次我又错过。”阿加莎听着觉得有意思,她才搬到旧金山不到一年,还想去见识见识。
裘子颖笑说:“反正下一年我们就能看见。”
阿加莎掀开窗帘,忍不住对比街道的布置,问道:“伦敦的过年气氛没旧金山那么厚吧?”
裘子颖也凑过去看,街上大大小小有了过年的喜庆红,说:“表面上看还是旧金山比较成熟,商会的话事权很高,他们弄的活动也明码标价。”
阿加莎听出言下之意,“你意思是伦敦的华人现在这样做还比较民间。”
裘子颖想到陈隽,预言道:“现下是这样,但他们以后肯定要招商,跟政府合谈,然后越做越大,越做越正式。”
“你倒是越来越了解他们。”
裘子颖愣住,转过头看阿加莎,轻问:“不都是这样么。”
吃过新年零嘴以后,裘子颖照样到邮局看来信,信件正巧在大年初一翻山越岭来到伦敦,她看一看邮票,图案还是龙的生肖,一九六四年正值绿龙之年,她回到旅馆,用钳子把邮票取下来,贴在日记本上。
先前,裘子颖写信时挑起别的事情问起姆妈,话说在前头,她非常安全,不会跟哥哥一样那么神经大条地走散,然后她借此问起哥哥的生辰年月。姆妈回复,他比妹妹大两岁,属蛇相。她开始不确定了,许俞华与陈隽同龄,双双比自己大七岁,不可能属蛇相,而裘子杰只比自己大两岁,走丢那年十二岁,从年龄上来说根本不是一个人。
临近下午,裘子颖带着疑虑到伦敦郊区与私家侦探会面,特意带上在泰丰龙新买的花生糖和糖莲子拜年。
光稀薄如水,渗进来,颤颤悠悠的,格外清。侦探收下她带过来的好吃礼品,从抽屉拉出一本档案,不着急打开话题,摸摸下巴的胡茬,说:“我问你,在你们的新年密谋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不吉利。”
裘子颖却答:“信则有,不信则无。”
“信?所以说这是信仰。那我万一触犯你们的禁忌,我这老骨头第二天不就完了。”
“侦探先生,你可以去隔壁那座教堂坐一坐回归自己的白人灵魂。我时间不多,你今天不讲,那我认为你就是没有成功,不必在这里耽误大家时间。”
“你干嘛当真!”侦探想不到她那么直接,大笑起来,他也只是吊吊客户胃口,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