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_蒋米娅【完结】(3)

  李婉平精心制作了赤豆糕和桂花糕,送一份漂亮的茶食到善美老太婆那边,换来她炸好的芋头糕。

  裘世德从水雾氤氲的锅旁边舀一勺自酿的花雕酒,泡实几只螃蟹,做一道老派醉蟹,又在另一只锅里蒸一条鲳鱼,切断葱姜铺鱼面,浇一勺热油和酱油新鲜出炉。几道菜上桌后,他马不停蹄跑进厨房烧三人份的小馄饨,下虾仁和香芹粒,托着盛放杜鹃瓷碗的盘子和热腾腾的蒸汽出来。

  裘子颖捏蟹黄,夹鲳鱼,吃馄饨,饱食一顿沪上大餐,在父母二人的拥抱中分离。善美老太婆听见细路要到很远的地方,对望观音菩萨睁眼至天明,炉香早已散去,最后一线雾丝保佑她度过一切苦厄。

  三日后启程,裘子颖拎着整顿好的行李与阿加莎搭乘飞机前往伦敦。已是一九六三年,她们不再选择水路。在她刚抵达旧金山唐人街之际,多国轮船公司在欧洲航路上激烈竞争,几年后苏伊士运河战争爆发,水路受到限制,航空飞行则日渐兴起。因此,她们这次出行最为高效方便的交通显然是航空飞行。

  临近降落时已是深夜,从空中俯瞰伦敦仅剩的灯火通明不多,但有几处极为亮眼,听阿加莎介绍,全世界只有一些地方会在深宵造出灯火辉煌夜夜笙歌的奇观,她认为那正是伦敦的不夜街,华人聚集的地方。

  下机以后,二人感到气候变化,缩了缩脖子。伦敦明显比旧金山寒冷湿润,她们不约而同地裹紧衣服,围上围巾,走到海关。

  托了报社、华人组织和旧金山市政府的各种关系,裘子颖一家才换来美国身份,因而她可以拎着一本护照以商务活动为由进入英国。若不是如此,她无法依法律向父亲宣告自己的独立,以往长时间在外漂泊无依,不知该攀着什么维护自己,如今也算是有了着落,稍微感到安心。阿加莎评价,他们已经是唐人街里比较幸运的一家,裘子颖听后心思复杂。

  裘子颖吸着工业文明高度发达的空气,忽然生出朦胧的乡愁,也许在思念上海,也许在思念旧金山唐人街,脸皮有些紧绷,然后说:“阿加莎,如果你在这个偌大的世界有一个安定的家,不需要奔波周转,那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

  阿加莎觉得她孩子气,微微抬着下巴:“我祖父是夏威夷的原住民,到我这一代,我已经不像印第安人了。”

  第2章

  二人住在麦高田街(Macclesfield Street)附近。阿加莎在伦敦也有同学,目前执教于伦敦一所大学的建筑学院,名叫布鲁斯。布鲁斯身穿一件英伦皮衣,脚踩尖头皮鞋,立体的希腊鼻顶着一副银框眼镜,伦敦式口音如假包换,像棉花糖压在舌尖将吐出的词语黏在一块。一九五九年克罗伊登机场关闭后,她们抵达了现下最繁忙的伦敦机场。布鲁斯绅士地向两位女士打招呼,替她们提行李,开一辆黑色轿车将她们载到麦高田街。

  “这就是你的学生,莎莎。”布鲁斯喊了阿加莎的昵称。

  阿加莎望着窗边的光影,说:“准确来说,我和珍妮弗一起共事。”途经建筑,除了招牌写着中文,其他并无特别:“这里的建筑风格非常英式。”

  “当然,据说他们正从东部船坞区的莱姆豪斯(Limehouse)迁移过来,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租赁的是当地政府规划的建筑,所以不只对你们来说很新鲜,对他们而言一切也是刚刚开始。我们目前正在苏豪区(Soho)边缘,位于伦敦西部,原本就是犹太人、印度人和中国人混杂的地方,建筑也是本土建筑。”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裘子颖回忆道:“当初我们去旧金山的唐人街,发现它比香港九龙城还糟糕。”

  布鲁斯看了看后视镜,微微一笑。他去过香港九龙城调研建筑,目之所及是逼仄拥挤的楼房,住宅密度极高。走进人声鼎沸的菜市场,扑鼻而来是一股野蛮的气味,卷闸生锈,电梯灯忽明忽暗,水泥墙长满青苔,地上的污渍混杂着泥印和被劏杀后的猪狗血。英政府租借香港新界时并没有将九龙寨城划分进去,因而那里成为无政府的法外地带。布鲁斯在九龙寨城呆了一个礼拜,从杂乱中发现九龙城寨的建筑意外地很有考究,龙津石桥由坚实的花岗岩建成,所有龙津路都要对准城门口的津梁,当地建筑学家表示,其位置依风水师判定,符合龙气精神的传说。这是中国人厚积薄发的考量。

  “这里是苏豪,不会比九龙城差的。”布鲁斯这么说道,继续介绍:“目前在英国,我们没有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唐人街、中国城,所以一开始我对你们的行程目的感到惊讶。我不知道旧金山的状况如何,总之这里的华人居住密度不算太高,分散得比较厉害。”

  “本来之前都说去东区,听说那里比较多华人,你的消息很快,给我定西区。”阿加莎回复。

  布鲁斯朝后面比一个大拇指,“我和几个华人朋友比较熟,再加上近日报纸有提这个事情,立刻给你们的行程提供点建议。”

  两位远道而来的女士受布鲁斯的招待安顿好后,约在第二日早晨见面。翌日天气晴朗,窗外满是嘈杂声。

  裘子颖和阿加莎游到一个叫爵禄街(Garrard Street)的地方,一家名为“泰丰龙”的茶餐厅十分热闹,她们看见空位就埋头钻进去了。人头相靠,拉肠箱喷烟,推车上的蒸笼相叠如九层塔。她们跟人拼桌,一壶资深的菊花茶来回淘洗各色人等的碗筷,桌上摆着叉烧包、排骨和凤爪,对面的大叔正低头钻研报上的马票和赌场广告。

  服务员推了一盘拉肠和一碟炒河粉,撇了几滴酱油到桌子,大声报菜名,头也不回地走了,继续移到下一桌。阿加莎第一次在旧金山南部访谷区的茶餐厅吃饭时,被同样的场景颠覆了眼光。《金山时报》的主编带她点一份特色牛杂面,服务员粗鲁傲慢惯了,一推碗就走,眼神淡漠。她是不明白的,只是店内没有一人抱怨,后来也就习惯了他们的作风。

  这个地方坐满了不同肤色的人,蓝绿眼卷毛和黑发黄皮肤的居多。一个小伙忽然杀进,冒着肉眼可见的青筋拉货车进来,东搬西砸,在靠近仓库的墙边垒了一堆装满杂物的蛇皮袋和纸箱。

  寒冷的天气,丁六仍然要擦额边的汗,拉长了脖子对着捅拉肠抽屉的老板说:“陈生!我只能帮到你这里了!趁你地头被霸占之前搜刮到这些,那几个英国佬拿着什么图纸在看你的当铺,我屁股都还没热就被人赶,索性见到什么就扔什么进去咯。阿隽之前说有些烂铜烂铁不要了,我就懒得拿,你不见了什么东西千万别怪我,要怪怪你儿子。”

  那位力臂十足的陈生闻声头也不抬地大喊:“珍珍!帮我拿五十便士给丁六!顺便弄一杯柠檬茶给他。”

  珍珍调好一杯柠檬茶,将脖子上的钥匙取下来开柜筒,手疾眼快夹一个硬币,送两样东西给丁六。

  研究跑马和赌场的客人离开后,裘子颖旁边有个空位,丁六嘬了一口柠檬茶就坐到她身边拼桌,他的肚子要饿扁,打个响指向那名叫珍珍的年轻女孩点了一份鸡蛋瘦肉肠,谢完她之后回头看见一个华人面孔和一个印第安人面孔,挑挑眉毛,打招呼。

  “生面孔,敢问靓女在哪条街做生意?”丁六以为裘子颖是这里的华人,便问道。

  裘子颖与阿加莎对视,灵机一动,编造道:“麦高田街,刚来的。”

  丁六醒目,一听便分晓:“上海人。”

  “你是广东人。”

  “广西,但是这家店的老板是广东人。”鸡蛋瘦肉肠上桌,丁六抽一双筷子,豪气地夹一大片肠低头吸溜,吞下去又问:“那你是干哪行的?我有一个朋友,他认识的上海人要么开戏院,要么开牌馆,老气派了。我朋友就是这家店老板的儿子。”

  裘子颖回答的语气有些生分:“以前家里做的是中医推拿针灸。”

  “以前?”丁六有些狐疑,但想到最近大家都在从莱姆豪斯搬家,又不觉得奇怪。他肚子蹦不出几个洋文,咕噜的只有鸡蛋瘦肉和昨夜吃的乳鸽烧鸭,也就没有打算跟阿加莎搭话。他看她们似乎是相识的,又问裘子颖:“你朋友也会中医吗?”

  阿加莎假装听不懂中文,裘子颖摇头,答道:“家里治好了她的颈椎病。”

  “高手。”丁六吸完最后一口柠檬茶,握着铁盘仰头往嘴里刮,吃干净以后打个饱嗝,露出牙齿笑着说:“你们慢慢吃,慢慢吃,我有事要忙,先走了。”经过拉肠箱,他道了一声生意兴隆,拉着货车扬长而去。最近各家都找他帮忙,口袋里收获颇丰。

  等人走后,阿加莎用英文梳理:“布鲁斯说他们正在搬运。伦敦郡议会强制购买莱姆豪斯的街道,然后建造大量社会住房,所以他们不得不离开那里。老实说,我们的第一个主题可以成立,政府对街道的整治如何影响当地侨民的工作和生活。”她不得不承认她们有时候非常功利。

  “看样子这家店的老板刚从那边搬过来。”裘子颖望向不停动作的陈生,话却对着阿加莎说:“其实旧金山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只是我们人很多,又有华人商会的鼎力相助,保住了不少。”她的意思是她们还应该把目光放在类似华人商会的机构上,不过她们在这里谁也不认识,很难与他们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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