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府门前早就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见他这样儿便气不打一处来,纷纷拿鸡蛋和石头砸他。
“狗官!”东廉啐道,他脾气素来不好,要不是有人拉着恨不得上去揍那厮一顿。
齐思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终于等到这天了。”
宋初夏也笑:“还是齐大叔心境疏阔,实乃吾辈楷模也。”
东廉对此二人的话充耳不闻,接过一旁大娘分给他的鸡蛋,就直直朝姚敬的脑袋掷去。
很快姚敬被砸得浑身脏污不堪,鲜血横流,此刻的他才真正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脆弱老者。
姚敬进了刑部大牢,其余舞弊案官员见状立马吓软了腿儿,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了出来。
那笔巨财之所以不在徐行知处,是因为他将贿银尽数交给了姚敬,刑部的人在姚敬府中找到了记录巨额贿银的账本,二十五年来,共收受了二十路数千名考生的贿银,底下的人只拿小头,大头属他,共计三千六百八十万两白银。
如此巨贪!
要知道国库一年的税收也就比这多一倍。
他姚敬之富,当真是富可敌国。
三司会审结果出来,姚敬被判了斩刑。
原本刑部给出的建议是凌迟,但众官儿到底没忘他曾经在皇帝心中有过的份量,便改为处斩,外加九族刺配。
另有二十几名官员被砍头,二十几名流放,还有数十名官员和一干舞弊考生所受刑罚大小不一。
而涉案受害学子,全都补偿予举子功名。
永宁二十五年夏末,轰轰烈烈的庚辰科场舞弊案终于宣告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宫里传出消息——
皇帝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注:宋代文天祥《正气歌》
发现还是得断开,那就下一章完结吧。
第126章 金牌女夫子(正文完)
◎三合一◎
—为君
皇帝死前神智已经陷入一片混沌, 连日来的咳血不止,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精神气,他迅速枯槁到失了人形。
干瘦凹陷的脸上, 唯独一双眼珠子被衬得大而突兀。
那一夜,皇帝蓦地睁开眼,硕大的眼眸如孩童般澄澈,望着帐顶, 气若游丝地开口:“太傅……走了吗?”似询问又似呓语。
长宁跪在诸皇子皇女之首, 瞧着记忆中仍春秋鼎盛的父皇,竟已华发苍颜, 比皇祖母还要老上几分, 忍不住泪流满面。
但听到这句话,她还是愣住一瞬——在这种时候,父皇惦记的不是早已仙逝的皇祖父, 也不是坐在榻前的皇祖母,更不是此刻不在殿里守着的太子,而是姚敬?
她不由怔怔地看向太后。
太后神色淡淡,应道:“他还没死。”
皇帝艰难地扯动干皱的脸, 慢慢露了个笑:“可他也没来送我。”
不是他不想来, 而是他来不了,不过即便他能来,会不会来也未可知。太后已经不想再提及此人,哪怕亲生儿子临死前都还在惦记他。
遂没再说话儿。
临秋寂夜幽深,夏蝉遁迹, 疏风微寒乍起。
大殿内除了压抑着的抽泣声, 再无其他。
皇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心中一片清明, 知晓自己死期将至。
他快死了。
大晋皇室的男儿都不长命,确切来说是天子不长命。先帝走的时候只有四十五岁,皇帝如今已经四十八岁,比先帝还多活了三年,在旁人眼中已不算短寿。
太医看过后,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太后挥手让太医退下,满目哀戚地看着皇帝,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涨红的脸,那张脸上渐露出不甘的神色。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前流露出来的情绪,大抵也是最真实的情绪。
皇帝喘着气,看向太后:“母后,我负了你和父皇,也负了天下臣民。”
太后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宸儿,莫要再说了。”
说过一遍的话,自不必再说。皇帝在位的这些年,大多时候都算得上勤政爱民,大晋在他治理下更胜往昔,唯独在姚敬这件事事上栽了跟头,可怜可叹,亦可恨。
然而皇帝双眼暴凸,犹不甘心地哑声嘶吼:“可我不曾负过太傅!是太傅,负了我!”
太后这下并没有应声,只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
因为皇帝再也听不见了,他已盍然而逝。
全海抖着唇,高声宣道:“陛下,驾崩——”
殿内的哭声顿时不再压抑,由小到大此起彼伏哭成一片。
太后在哭声中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至窗边,那里摆放着一盆皇帝最爱的昙花,在高悬的孤月清辉下静静地盛开着。
昙花一年只开一回,每每开花,皇帝都要细细叹赏,可想而知,错过昙花盛放他会有多么恼怒和遗憾。
可皇帝再也无法看到,也不会再感到遗憾了。
太后抬手,长甲触到洁白的花叶,随着花叶轻颤,一阵恰到好处的芳香扑鼻。
左不过看了一眼,昙花便攸地开始缓缓收拢。
昙花一现,绽放不过须臾。
人的一生也是如此。
有开就有败,有生就有死。
太后收回手,同时也收起落在心头的那片哀伤,敛容肃目,微微佝偻的背挺直,一下子英气勃发。
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可她还活着,她的路还没走到头。
既然还没有走到头,那她便要继续往前走。
旋即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长宁擦了一把眼泪,在满殿或惊讶或恼怒或不屑的目光中,抬脚跟上。
皇帝一走,放眼全大晋,地位最高、权势最盛的人非太后莫属,而她是太后最宠爱的公主,要做什么自然无人胆敢多说一句。
夜晚的皇宫空旷又安静,祖孙俩慢慢地走在宫道上,任夜风拂面,彼此之间静默不语。
快到寝宫门口时,太后顿住脚步,长宁也跟着停下。
“想问什么,就问罢。”太后道。
长宁看着灯火通明的大门,道:“此处风大,不若进去再说。”
太后却摇头,看她笑:“旁人不知,你个小丫头还不知么?哀家身子骨没有那么弱,闷了半宿,透透气也不错。”
长宁嘻嘻一笑,终于将憋了一晚上的疑问道来:“父皇……究竟为何那般看重姚敬?”
太后抬手为长宁理好飘飞的鬓发,道:“长宁,你非皇后所出,生母又早逝,可你打小受宠,跟嫡出的公主没有分别,甚至能用‘宁’字封号,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自小养在皇祖母膝下。”长宁诚实道。
“是,但这只是缘由之一。”太后看长宁面带不解,又笑,“宫里宫外都在说,你长得像我,其实你最像的人,是你父皇。”
长宁还是不明白。
太后叹道:“你的容貌虽不怎么肖像宸儿,可性子跟小时候的宸儿像了个十成十。”两个同样喜欢舞刀弄枪,一脸雄心壮志的小小人儿在她眼前重叠,再分开。
长宁恍然,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父皇小时候跟她一样是只贪玩爱闹的野猴儿。
她既像皇祖母,又像父皇,便得天独厚地收获了双份荣宠。
“但你跟皇帝又不一样,从前我要辅政,又要打理后宫,忙得不可开交,对你父皇多数时候只有管教,没有关爱,你皇祖父就更不用说了。”太后神情怅然,“我以为我做得已经足够多,实际却是远远不够,而不够的那部分,恰好由姚敬,还有姚家人补上了。”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母子不错,可作为皇家人,这份亲密究竟能有多少份量?也许薄得还不如一张纸。
不管姚敬是表面功夫抑或本性使然,作为太傅,他对皇帝实在称得上面面俱到,而他教养出来的姚皇后,也给了皇帝难得的家的温暖。
太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她看见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在她的孩子心里,姚敬从帝王之师,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家人,份量不输他的生身父母。可在姚敬心里,对这孩子,是有情,还是只有利用?
长宁听懂了,父皇没有得到的爱,皇祖母补偿到了她身上,是以她和父皇不一样。
看起来万人之上、不怒自威的天子,也有一颗渴望爱的千疮百孔的心……她不禁为父皇感到哀伤,也深觉愧疚。
太后一拍她脑袋,笑骂:“想什么呢?你是你,你父皇是你父皇,你没有抢走他什么。”又叹,“是哀家做得不好。”
长宁捂着脑袋嘿嘿笑,皇祖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展露最真实的一面,而这一切,皆因她在竭尽所能地爱她。
遂道:“皇祖母做得已经足够好,凡事都有取舍,为了江山社稷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