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没有应声儿,注视着外头的日光笼下行人交叠来去的身影,寻常的庸碌,庸碌中透着平静,恍似另一方天地。
不由眉头微蹙。
方德生打量她的神情,心下一惊,难得肃容:“小夏姑娘,十年转瞬即逝,我还当你我早成一体,有什么事儿你都不该瞒我。”
宋初夏一怔,旋即眉眼弯弯地笑:“莫急,考完就会知道了。”
*
持续一天的殿试,在午后最后一名考生交卷后,进入尾声,紧随其后的是当廷阅卷。
皇帝虽然亲身坐镇殿试,但也只会审阅前面几名贡士的卷子,余下的都交给其他阅卷官。
内侍呈上的第一份卷子,自然是会元的,皇帝摊开来看,只一眼眼尾便高高挑起。
皇帝近日身体抱恙,终日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贴身伺候的内侍已经好久不曾见他对什么人事感兴趣过。
只大臣们皆在埋头阅卷,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内侍便也垂了手默默退回一旁。
卷上第一道题,由内阁和礼部共拟,皇帝只匆匆扫了一眼,他更感兴趣的是下一道策问,那是由他钦策之题。
皇帝这回问策问的是——
治国安邦宜「文治」、「武定」,抑或兼而用之?
大晋的天下,是靠军队和武力打下的,但为了不重蹈前朝的覆辙,让武将坐大、四方割据,几代皇帝一直致力于抬高文官地位,以压制武将。
但走到先帝时,隐隐有了矫枉过正的势头,文官在朝中话语权越来越大,父皇闭眼前最后一刻,还不忘嘱托他——帝王之术,实为制衡之术。
想到这里,皇帝脑袋猛地涌上一阵剧痛,用力捏了几下眉心,直到捏出两道深深地红指印,方才缓过来些。
会元的卷面十分整洁,一手小楷工整不失飒然,而策论亦作得很有调理。
以孔圣人观点为基础,孔子曾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点出若重武轻文,年久日深将导致外强中干,民怨内乱,国将不国;若重文轻武,长久以来将导致对外无力御侮,对内统治不稳。精深论证了孔圣人对文武不能分离,须得相辅相成的政治主张。
又结合《孙子兵法》中的谋政之术开题,提了几点扎实的革陈除弊的文武制衡策略和由小及大的治国方针。
最难得的是,他提出的几点建议非但不隔靴搔痒,反而鞭辟入里、一针见血,也没有谄媚歌颂之意,只作中肯的论述。
倒叫皇帝看得十分舒心。
甚至打算试后拿到朝会上探讨一番,尽快施行下去。
此子博学宏词,堪当大材。皇帝如此想着,忽然放声大笑。
内侍全海一直在拿眼偷瞄天子,见陛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他不免跟着心惊肉跳。
此时见他笑得莫名,更是摸不着头脑。
大臣们纷纷扭头看向天子。
天子却没有出声,只看了看卷首名字,似皱眉思索着什么,旋即又放开那张卷子,拿起另外的答卷来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小会儿,又纷纷埋头审阅。
*
太阳一点点西斜,三百名贡士的卷子,终于全部审阅完毕,皇帝亲自点了金榜,置于黄案之上。
此时天子端坐龙椅,座下百官侍立。
三百贡士垂首敛目,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礼部尚书捧出金灿灿的金榜,用洪钟般的声音代天子宣诏——昊天有命,朕今钦策天下贡士。
宣完将金榜交给传胪官,传胪官高又亮的唱榜声随即响起。
钦点江澈为第一甲第一名,今科状元。
大殿静默一瞬,众人心底既意外又无甚意外,早在这人拿了会元时,满京城就闻风而动,将他的来历扒了个底朝天,发现居然是泥地里开出的花儿,惊诧许久。如今看他再夺状元,心中虽没有一开始那般诧异但也不免感叹——会元、状元,何等才学,何等风光,何等前途无量。
姚尚书的声音还在继续。
钦点言昱第一甲第二名,榜眼。
言公子啊,年方弱冠,名满京城的贵公子,考中榜眼大伙儿丝毫不意外。
柳典,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什么?柳典探花?柳典又是哪号人物?
大殿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官员们伸长了脖子找寻,实在记不起柳典是京中哪家子弟。
无人注意到,传胪官身后的姚尚书双手微微颤抖。
传胪官的声儿继续:“江澈、言昱、柳典——出班。”
三个人缓步迈出,江澈和言昱本就是前三,一下子走到了前面,柳典的位置稍稍靠后,从第二十名迈出,反倒引来了更多探寻的目光。
历届前三甲基本都由会试前十名角逐,甚少会花落十名开外,自第二十名跃升探花,无异是逆袭,如何叫人能不关注?
柳典也没想到自个儿竟能被点了探花,震惊片刻后,强行镇定下来,挺背抬眸,目光却冷不防对上江澈的。
那一瞬间柳典看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二人唇角忍不住双双露了个笑意。
但三个人站到一快后,众考生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传言探花郎偏爱俊俏白面郎君,可看这状元郎和探花郎……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呐。
很快,满殿老少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今科一甲,当真是年轻啊……
接下来是二甲和三甲进士,一甲三名,二甲一百六十名,三甲一百三十七名。寸金书院剩余三十七人,有十九人赐进士,剩余赐同进士。
方锦宏和秦涛二人堪堪擦边,进入进士行列。
对于这个结果,寸金书院的学生们都没有什么不满,反倒满腔感激,踏上金銮殿面见圣颜,金榜题名做大官儿,这是他们绝大多数人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
可眼下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世事有难易,可只要敢迈出第一步,肯踏实去做,再困难的事都会变得容易不是么?
更何况,他们还有最好的夫子。
想到这,学生们个个心焦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殿试旦始暮终,暮色四合时,新科进士们从宫门涌出,迫不及待地踏上马车四散而去。
众家长这回没有去皇城前头凑热闹,只立在客栈门边成一座座“望子石”,好容易盼到孩子们回来了,还没来得及搂过孩子问个清楚,就见学生们像一阵风似的往大堂里跑,宋初夏正坐在那里吃茶吃点心。
客栈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方德生一脸惊讶。
秦觉没吭声儿,另外一位家长捻须道:“都是些尊师重道的孩子,估摸着有好消息,便想着第一时间告诉先生罢。”
方德生狐疑地睨他一眼,不置可否。
宋初夏见到这阵仗也一脸惊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此刻学生们顾不得谁中了状元谁拿了探花,哪个成了进士哪个只是同进士,几十张小脸涨红,憋了一天总算能说出来。
“先生!你压中题了!”
什么意思?宋初夏怔怔不解。
“文治武定!你压中题啦!”方锦宏嗓门大他先说。
什么——宋初夏瞪大了眼。
还有这种好事儿?
作者有话说:
这道题上一章标注过,出自明朝正德六年的殿试策问。
孔子那句话出自鲁国孔子《孔子家语·相鲁 》,是齐鲁两国相约于夹谷会盟前,孔子向鲁定公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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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状元郎的夫子
◎“怎能少了你?”◎
学生们拿到殿试策题的时候, 怎么也想不到,第二道题居然凑巧是他们前几日才做过的。
犹记得先生当时给他们好生讲解了一番,从三个角度切入, 答题思路由小见大或由大及小皆有。
原本尚有些惴惴不安的一颗心一下子定了下来,不敢置信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或许……这便是文曲星发功佑众考生罢。
学生们赶忙整整齐齐地双手合十,朝宋初夏虔诚地拜了拜。
有了这道策题加持,学生们无一不发挥得比平日里更为出色, 对于结果, 自然再无一滴不满意。
都超常发挥了,还盼着上天不成?
黑马中的黑马——新科探花郎柳典笑了笑, 走到她跟前, 一甩前襟,直挺挺地跪下,俯首叩头。
“谢先生教导之恩。”
宋初夏险摔下去, 叫他快起来。她最不喜欢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小古董诚心叫她夭寿!
然而柳典不肯起,其余学生见状,亦纷纷跟着敛容下跪, 山呼道谢。
宋初夏面上微恼, 心底却忍不住动容。
好在江澈这家伙多少知她,没有跪,只深深作了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