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御史掌监察百官、巡视州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宜,这位平御史原掌淮南道,在水患期间力克众议,将几名在赈灾粥里掺沙子的县官绑上了京,并弹劾当地知府和淮南道节度使。
要知道,他也不过小小七品官而已。
天子大为震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赞他:“除奸革弊,诚心质行有清操,众卿之楷模也。”
刚调回朝里,这回江陵出了舞弊案,皇帝立即派他同任钦差,即便还没升任,对此人的重视都可见一斑。
方管事话音未落,宋初夏和方德生就同时感叹道:“朝廷还是有好官的呐。”
这话儿简直可以称得上大逆不道,方管事默默瞅着二人不作声。
听完了故事,方德生纳闷道:“打探他的来历做甚么?这桩案子他不也有份判的么?”这一出又一出的,让他越发云里雾里。
宋初夏嗯了声,平御史是有份参与案件,但主审官是徐侍郎,查案破案都是由他主导,平御史充其量复核一遍档案。
但如果他手上有了不一样的线索呢?
若他真是个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好官儿,就该重审此案。
宋初夏不觉得自个儿在破案一道上有什么天赋,只是学史多年,她深谙看待事物要从全局去看一道。
王家人心焦如焚,秀才们刚刚步入士大夫阶层,多少畏首畏尾,他们很难有她冷静。
见她半天不吭声,方德生实在忍不住,皱眉追问道:“姑娘到底要作何打算?”他的银子决不能白白撒进海里!
宋初夏笑道:“联名上书不是没用,只是秦秀才的法子没用在刀刃上。”
“你是说……要上书给这位平大人?”方德生道,他可不是笨蛋。
“正是,而且声势越大越好。”宋初夏道,“当臂挡车不可,但借力打力,方能以小博大。”
说罢她忽的站起身,道:“备上金银,我们走。”
“去哪?”方德生再次愣了。
“去牢里看望王教谕啊。”宋初夏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他道,“做了这么多,关键的一步还没做,他要是真的舞弊了,那我们做的这一切岂不是笑话?”
“你不是说相信他是清白的么?”方德生更不明白了,怎的还是要去做这等吃牢饭的事儿。
宋初夏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相信他是一回事,他做没做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怎么听不懂?方德生风中凌乱。
第84章 铁肩担道义
◎【二合一】平平无奇破案小天才。◎
去王家这一遭, 什么线索都没问到,只得姜老娘翻来覆去的一句——我儿绝不是那等徇私舞弊之人!
反倒是秦秀才支了个好点子。
如此还是只能去见王教谕一面。
九月的江陵,午夜寒风凛冽, 县城街道一片沉寂、渺无人烟,端的是连狗儿都不叫的好时辰。
狱卒靠在门边打起了瞌睡,片刻后大门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狱卒慌忙起身, 往内里瞥了一眼, 见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才伸手把门打开。
“去吧, 别逗留太久。”狱卒嘱咐道。
“其他人呢?”宋初夏低声问。
“嗐, 二两黄尿下肚,睡得跟猪似的,天塌了都不会醒!”狱卒笑道, 咧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言语虽粗俗了些但内容让人安心,宋初夏没功夫再跟他寒暄,点点头便接过钥匙走了进去。
边走还边想,这位大哥收了银钱当真就把她放进来了, 想必从前这种事做得不少, 胆子倒是挺大的。
她拉紧自己的披风,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像在演电视剧——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呐。
狱卒关上门,回头看着走远了的背影喃喃道:这瘦不伶仃的小娘子深夜孤身来探监,探的还是那大伙儿心知肚明的死刑犯,胆子倒真是挺大的。
外头的方东家在寒风中揣着手等候, 实非他不愿陪同, 而是那丫头说, 人多了难免惹眼, 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而且他进去也没有用。
什么叫他没有用?银子还是他出的呐!
虽然作为跟银子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他早就暗地里做了些手脚,能担保那狱卒或是别的什么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证明贿银出自方家,如此先把自个儿给摘了出去。
但方东家丝毫不承认是自己不想背锅,只觉丫头这话儿也不失为有理,毕竟两个人一块进去被一锅端了,想救都没法子救,他在外头负责把风好歹能给人提个醒儿。
见宋初夏进去了,方德生还是忍不住和管事嘀咕:“这丫头胆子还真是狼大,是不是疯了?”
方管事汕笑道:“小夏姑娘向来和旁人不同,是个有大主意的哩。”
方德生看不惯这厮捧臭脚的样儿,狠蹬了他一眼,才继续揣着手望眼欲穿。
为了一个王全知冒这么大风险,有什么必要……他好像越来越搞不懂人心了。
*
牢房里虽暗沉沉的,却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每个牢房的房门前都挂着火把,但实际上整座县衙牢狱也没关着几个人,且都已经梦周公去了,是以到处都静悄悄的。
宋初夏寻到了关押王教谕的牢房,遂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门。
窸窸窣窣的开门声将王教谕吵醒,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待看清来人后,有片刻的怔愣,想出声却发现喉咙冒烟似的干哑。
宋初夏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冷不防见到一旁有碎了一地的瓷片,还有一地看起来不曾动过的稀粥和馒头和只剩半口气儿的王教谕。
宋初夏皱起眉,冷笑出声:“你要寻死?”
王教谕沉默了半晌,似是嗓子好容易能发出声音了,才虚虚地道:“迟早是死。”
“尚未判决,何至于这样悲观?”她摇摇头,叹道。
王教谕苦笑:“迟早的事,不都铁证如山了么?”
他已年近不惑,半生庸碌没能让母亲享福,背着这等罪名死去,到了下面亦无颜见老父,问他甘心么?自然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办?
王全知想握紧拳头,双手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腕上还有几道刺目残痕。
“你都活到四十岁的人了,怎的还这么笨?”宋初夏一脸奇怪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意义?王全知怔住,旋即喃喃:“都要死了,还计较什么意义……”
“人死万事空,你要是就这样死了才真的什么都不是,”宋初夏打断他道,“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活着……他也想活着,可怎样才能活着?即便不死也只是侥幸苟活,刺配千里背着罪名苦苦受折磨,倒不如死了干净。王全知看着眼前年纪还没他两个儿子大的女孩子,自嘲道:“我自来不如你坚毅。”
能毫不畏惧地当堂出言讥讽他,又能不疾不徐地作诗力压他,还这般年轻,就能带着年纪相当的学生考科举……他比不过,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宋初夏来这趟不是听他捧臭脚的,时间所剩不多,她赶忙问:“这件事,你有没有做过?”
王全知自然知晓她问的哪件事,抿了抿唇,反问道:“你认为我有没有做过?”
“没有。”宋初夏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全知突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不成想临死前来见他最后一面儿的,竟是曾让他咬牙切齿、左右看不惯的狂妄女童。
他没问为什么,反而猛地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能量,从地上一跃而起,但也只能堪堪维持着半跪半趴的姿势。
王全知面色狰狞,双瞳像着了火似的亮得吓人,盯着她道:“那封信是我写的!检举李景松的人是我!他是我的学生我又怎会不清楚他肚里有几滴墨水?我既然做了检举人又怎会帮他舞弊?”
一番话好似用光了他所有力气,随后便蔫了,整个人歪歪地倒在干草堆上。
宋初夏瞪大了眼,不是为他的形容所吓,而是……检举李景松的人竟然是他?
王全知这厮所言所行,真是屡屡出乎她的意料。
“那信呢?你送到了谁手上?你怎么不说?这些都是证据呀!”宋初夏快急死了,音量也忍不住提高些许。
“我托了一个同乡,他认识京里一位大人物,应允帮我将匿名信递到了他府里。”王教谕木然地道,“信是匿名的,为了不招来麻烦,我特意连字迹都换了。现如今我既不知晓他交给了谁,也不清楚他人在哪,那封信即便能拿到手也无法证明是我写的,又有什么用?”
原来是想做好事不留名,或者说怕李家人知晓了回头找他麻烦,不成想却弄巧成拙,把自个儿的保命符给折腾没了。
王教谕和李县令虽在县衙一同共事,可教谕品级低,在大晋官场尚不算入流,而县太爷少说也算是夏江县土皇帝,且王家乃寒门,和夏江县的大族李氏更是云泥之别,惹恼对方恐将承担巨大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