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十数载, 在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只是其一, 一个好名声更是踏入官场的必备。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头皮都要让家中子侄拜入名师门下, 她嘛……虽是女子但也算名师呐, 不然猴崽子们少不得要沦为那被斩的将。
宋初夏洋洋洒洒地给他分析了一通。
方德生撇撇嘴,他怎么就不大信呢?这丫头说了一堆,可怎么看怎么像就是单纯想帮那厮。但他最终没有出言反驳,毕竟这番话儿的确有理,王全知跟他们并非没有关系,而且这人要是在夏江县被砍了脑袋,日后别说江陵,全大晋的读书人都会瞧不起他们夏江县的士子。
毕竟乡试舞弊案好多年都不曾出一遭。
但他琢磨了一下又道:“你想去问王全知,怎的不先问过他老娘和妻儿?查案不是要到处收集线索,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吗?”
宋初夏有些惊讶:“不成想方东家竟还破通探案之道。”
方德生抖了抖衣衫不予搭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到罢。
宋初夏便笑道:“走吧。”
“去哪?”
“王家。”宋初夏道,原先她觉得王家其余人都不得不当街拦车喊冤了,想来是对这件事所知不深,援救无门,但经方东家这么一提醒却又觉着不尽然。
总之先问过再说。
*
王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的柳儿巷,距离县衙不算近,王家不富裕买不起衙门附近的宅子,是以王教谕每日都要穿过小半个县城去到县学上值。
午时刚过,天空已经放晴,他们这回坐了马车过来,方东家特地喊车夫兜一圈,买了些吃食和补品。
大伙儿折腾了半日还未进食,早就饿得不行,至于那些补品不用想就知道是给姜老娘备的。
旁的不说,礼数上方东家是再肉疼也会做到周全。宋初夏笑嘻嘻地给方东家点了个赞。
绿苔青瓦,王家的宅子不出人所料,也就跟城里其他小门小户没有差别。
王全知好歹在衙门任了一官半职,平日里穿得虽然素净但也算得上体面。可传言他的性子说好听点是耿直,说不好听便是倔牛,素来不会曲意逢迎也不收礼,平日里除了领一份教谕的俸禄外再没别的营生,是以一家子就靠这份粮过日子自然殷实不到哪里去。
且他还有一小妹早年嫁到了城东,夫家光景亦是一般,还要多仰仗这位教谕大舅子帮衬。
但又能帮衬得了多少?
一个人没了,等同于两个家庭陷入困境。
王家人见到来客很是惊讶,惊讶过后便是惊喜,不想时至今日还有人主动登他们家门拜访,毕竟短短几日的奔走已经让他们见尽了世态炎凉。
“啊!是你!”
“是你!”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其中稍显稚嫩的是王全知的大儿子,他认出了眼前之人就是方才赠伞的小娘子;而那道浑厚些许的则出自王家另外一位客人——去岁县试案首秦秀才之口。
宋初夏亦惊讶:“秦秀才,你怎么也在?”
秦秀才苦笑道:“先生有难,身为学生自当义不容辞。”
宋初夏恍然,差点忘了秦秀才也是王教谕的学生。
姜老娘犹带不解,大孙儿便凑到她耳边给她解释,旋即姜老娘微眯的双眼亮了亮,笑呵呵地道:“多谢小娘子好意。”
萍水相逢的人都不吝施以善意,想到自从大郎下狱后,除了秦郎君,那些亲故都当王家人是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姜老娘心底顿觉悲凉。
方东家趁机将补品递过去,王家人连忙推拒,但这些人哪是长袖善舞的方东家的对手,只好感激地收下。
见到这一幕,姜老娘忍不住抹泪道:“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也不知我王家到底是作了孽还是积了德。”
秦秀才也叹:“先生实在可怜,半辈子克己奉公、教书育人,却平白蒙此大冤。”
宋初夏点头道:“确实可怜。”
秦秀才奇怪地看着她,不可否认,他认为王教谕蒙冤大部分是出自学生对师长的敬爱之心,毕竟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小姑娘竟然没有反对也没有质疑,反倒是赞同他的说法……可他们不是有过龃龉么?
赌约的事儿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遂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你相信老师是清白的?”
宋初夏看到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道:“是的,我相信他。”
“为什么?”秦秀才不解。
今儿问她为什么的人有点多,但宋初夏头一回道出了实话:“直觉。”
直觉?这真的是……秦秀才顿时哑口无言。
方德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旋即又磨着牙在心里恨恨地道:他就知道!这丫头是个疯的!
一番谈话后屋里陷入了安静,众人都面带忧色地沉默着。
若不出意外,王教谕的审判没几日便会下来,到时人没了才真是说什么都是白费。
想了想宋初夏又问:“秦秀才在此处做甚么?”
秦秀才长长一叹,道:“今晚我约了同窗们一聚,商讨商讨有没有救先生的法子。”所以他是特地过来告诉王家人一声儿的,但他又无奈摇头道,“估摸着也不会来多少人。”
“你可有想到什么法子了?”宋初夏问。
秦秀才沉吟片刻,道:“法子是有,不过是莽夫做法,我们这些人都是几届秀才,多少也算是有点身份的士子,若是联名上书递到衙门,或许会争取到钦差大人的轻判。”
联名上书,莽是莽了点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宋初夏点点头,只是在这件事上很难起作用,毕竟皇帝老爷都这般重视这桩案子,钦差是皇帝的钦差,办好案子才是首要任务,几个小秀才的抗议跟皇帝给的压力相比,无异于螳臂当车。
更何况,即便是轻判,保住了人头却洗不清冤屈,想必以王教谕的刚烈也不会选择苟活。
秦秀才不是没想到这些,可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上书于他们而言已经是豁出去了,轻则仕途受影响重则被论罪处置。
屋内众人再次默然。
宋初夏眼珠子转了转,忽的开口:“我倒有个好法子。”
秦秀才和王家人皆面上一喜:“当真?什么法子?”
宋初夏摸着下巴道:“先别顾着欢喜,此时还不好说。”见众人眼神一黯,她便笑着安抚道,“有道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且先尽力一试罢。”
*
马车上,宋初夏端坐一侧,神情平静,方德生几次欲开口,最终都忍了下来。
方才这丫头让秦秀才将集会延缓一日,又让他和王家人尽力奔走,把所有王教谕门下不论本届历届,只要还在江陵的学子都召集过来,最好有几个举子能出面儿。
又叫他派人将寸金堂一众学生给接过来。
不还是联名上书么?多点人少点人的区别这算什么好法子?更不可理喻的是这丫头竟然让他们许诺给人钱财,只要让人到场就行。
钱财?
她哪里有钱财?还不是只能从他这里掏?为了王全知那厮做散财童子,他方家列祖列宗今夜必得从地里爬上来治他。
造孽。
方德生越想越来气,面皮渐渐憋得紫胀。
宋初夏冷不防看见他脸色,实在没忍住笑喷,道:“方东家放心吧,钱嘛,没了再挣。”
“说得轻巧!”方德生不服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宋初夏不禁幽幽一叹:“本来有个发大财的路子,现如今既然方东家不愿意跟我合作,那只好算喽。”
说到这个方德生可就不气了,忙问:“上回你就说有发财路子让我等等,这到底要等到几时?”
“快了,横竖先忙完手头的事儿嘛。”宋初夏道。
即便是这般敷衍的说法,依旧让方德生心里头舒服了不少,甚至有些美滋滋的。
宋初夏刚想损这掉钱眼子里的首富两句,就见马车已经到了方家宅院门前,而方管事已经候在前头。
宋初夏身轻如燕地跳下马车就直奔方管事而去,管事他老人家心血少,被她的阵仗给唬得后退两步。
“查到了吗?”宋初夏急吼吼地问。
方管事拍了好几下胸脯才缓过来,笑呵呵道:“小夏姑娘,查到了。”
宋初夏一喜,忙招呼方管事径直往进府里说去。
被落在后头的方德生边走边疑惑——这究竟是谁的管事?这又是谁家宅院?
三个人在厅里坐好,方管事才娓娓道来。
原来宋初夏去王家前,就拜托他去查一查那位同为钦差的监察御史平大人。
她隐约记得,曾在哪里听过此人,有刚正不阿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