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搭子没有固定戏路。冉澄预判失败,挠挠脸漫不经心地问:“昨晚睡得好么?”
谈岩澈向来爱看演员找补的戏码,“不错。”评价完故意停顿,“你打呼噜了。”
“哦,声音大不大?”
“很小。”
冉澄将信将疑地夹他一眼,将薄毯往身边扯了扯。谈岩澈没忍住轻笑出声,“真的很小,当白噪音了。”
“…”
两人面对面侧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着急起床。芭蕉叶的露水滴答作响,存不住屋内似有若无的涟漪。薄纱蚊帐更像隔绝室外的屏障,允许两人略微放松戒备,从彼此身上汲取现代人的气息。
冉澄猛挠几下脖颈,指甲盖熟练地往蚊子包上画十字架,“你腿不疼了?”
“没感觉。”谈岩澈对着白皙皮肤泛起的红痕微微发愣,随即搓搓脸,随口问道:“庆典几点开始?”
“巴鲁说早上六点。”
见时候差不多,谈岩澈胳膊肘撑住藤席,作势要起床。不料接缝处竹条骤然断裂,他失去重心,情急之下左臂横撑到冉澄耳侧才堪堪稳住。
压迫感来得突然。
冉澄条件反射地屈膝顶他裤裆。对方猝不及防地躲闪,引得床板嘎吱作响,“玩偷袭呢!?”
强有力的双臂圈出私密领域,炽热呼吸径直扑打颈窝。
冉澄心脏胡乱怦跳,语调还算镇定:“碰瓷啊?”
“床板断了。”谈岩澈居高临下地俯视,胸腔剧烈起伏,“我先起,你别乱动。”
话音刚落,他便谨慎地挪移。冉澄躺得笔直,眼神随他动作安放在下颌线、喉结、胸膛,往下…
谈岩澈利落翻身,拍拍断裂的床缘,“别踩这。”
视线扑空,冉澄跟着坐起,“轻点,拍塌晚上不睡了?”
“你还想睡这?”躺着的时候不觉得,这会浑身酸疼,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冉澄现学现卖,“你说的,悲观主义者活得更久。”
谈岩澈没心思逞口舌之快,扯平皱巴巴的衣摆,盼着出村后立即扔掉这件衣服,连穿三天,都快馊了!
冉澄麻利洗漱,满心期待开河庆典。那是一年一度原住民们捕鱼季前的必要步骤。通常由村内赫赫有名的老巫师主持,杀鸡祭河神,祈求丰收平安。
天蒙蒙亮,岸边挤满村民。
大家穿着浅棕色的树皮布服饰,质地坚韧纹路独特。男人头戴棕榈叶编织的头饰,女人则在鬓发别了朵新鲜姜花,免受恶灵附体。
连下两天暴雨,河道水位线上涨,水流湍急。巴鲁帮忙寻摸的观典位置位于上游,足以俯瞰仪式,还正好还有棵粗壮的古兰丹松作遮挡。
外圈人群正散漫地等着。老巫师蹲在河边,将草药浸入水里,嘴里振振有词。
冉澄踮起脚跟,左顾右盼,肩膀不时蹭到谈岩澈的。对方不动声色地挪开,跟着她东看西瞧,提不起半分兴趣。不过…这布景和装束放度假村,兴许能博点眼球。
火苗猛然窜起。
老巫师抽出燃着的树脂,绕祭台快走一圈。唇快速张合,面上涂鸦的红白纹路遮掩神情。与此同时,砰砰砰,鼓槌砸着耳膜和心脏往下坠。某刻出其不意地加快节奏,仿佛要将灵魂抛入深渊,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由内而生对神明的敬意。
黑烟消散,嘈杂愕然终止。
最里圈空出一片。村民们陆续上前,将米、盐和绑着腿的黑鸡摆放到祭台边。手起刀落间,鸡血淋落泥土,又流淌一部分进河里。
鼓声骤然变密。
人群接收到指引,脚步往两边散开,齐刷刷转向临时搭建的草棚。
一位老妇人头披散发,裹着旧布,阑珊又笃定地迈步。较前日相比,她脸色更苍白了些,坚定不移地挪到巫师身侧。
冉澄定睛细瞧,下意识望向谈岩澈,做了个口型:巴鲁的妈妈?
对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看。
老巫师边用草药从妇人头顶向下扫,边念诵经语。随后掏出两根黑藤,分别绑住她的手腕和脚踝,牵着人往河边走。
“引出病气…顺着黑藤沉入河水。”冉澄喃喃自语地复述文献,“下一步...”
巫师舀了碗河水,往里扔几株草药。老人家感恩无比地双手捧接,颤着抖着,喝到一滴不剩。天气闷热,她几次差点倒地。旁人竟毫无搀扶的意思,巴鲁也仅站在外圈,置身事外又无能为力。
鼓声拔高。
老巫师留妇人独坐祭台边,领几位年轻壮汉往河中央走。待水深及腰,才将供品依次放入水中,由它们随波逐流。
冉澄沉默不语地观察,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不过同桌吃了顿午饭,不过是她向导的母亲,可正是这段不足挂齿的关联,硬生生拉扯她在“代入”和“旁观”间摇摆。
她一时不知道该用哪种面目站在这里,也不晓得现在涌上来的这点情绪算什么。
究竟是发自本心的实意,还仅仅是归档的素材?
心态隐约崩坏。
沉浸式体验的分秒,精神高度紧绷,每次临危不乱都得靠成串的心理暗示和入戏提醒。连昨天在巴鲁家吃饭,老太太手抖着冲她笑时,脑筋转的依然是可以用这个细节,观众会喜欢。
她和那些看客...有区别吗?
“老太太自己选的。”谈岩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太阳穴随鼓点突跳,一阵阵抽得疼。他低头用力按捏,口吻淡漠:“信这套的人,觉得有用。”
与其有闲心焦虑别人的安危,不如想想待会能不能顺利出去。
“我知道。”冉澄转过头,直盯他的双目,“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谈岩澈侧过身子,语速很慢地敲重点,“冲进去拉她走?还是替巴鲁把药灌她嘴里?”
“我没说要…”
谈岩澈捕捉到口吻里一闪而过的迟疑,鼻腔闷哼,“你做沉浸式话剧,本质跟这个没区别。来都来了,不妨多收集素材带回去。”
来采风的是她,拽他看庆典的也是她。从早到晚满嘴素材,临到节骨眼又开始惺惺作态地矫情。
冉澄听出话里的讽刺,盯着佝偻的身影,“怎么没区别?我的观众是主动来的。门敞开,随时可以走。他们出得去吗?”
“本、质、上。”谈岩澈厌恶温情的思路,直戳她心肺,“你的观众记得在看戏,他们不清楚。”
“他们没得选,被困在这了。”
“有的选,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站着说话不腰疼。”
“实事求是。”
“上帝视角的优越感?”
“收起你的怜悯。”谈岩澈盯着湍流不息的河面,只觉鼓声砸进胸腔,压得人喘不上气。“在这没用。”
“我知道没用。”冉澄克制音量,“难道共情也要被你评头论足?”
“共情?”谈岩澈讥笑嘲讽:“刚才看人喝脏水的时候,你什么反应?”随即慢条斯理地补充:“身体前倾,眼睛亮了一下,应该在想:老太太的动作刚好能用在戏里。我没说错吧?”
他极其冷漠地复盘冉澄的神情,并顺理成章剖析心理活动。没有声色俱厉的指责,反而更让人难堪。
理智被环境不断挤压。而冉澄在“利益计算”与“人性悲悯”间徘徊的笨拙,莫名点燃心底烦躁。谈岩澈甚至没意识到正迁怒于人,只想用字句将她死死钉在看客的身份上,刺到退无可退。
好笑,倒被她批判起来了。
“你…!”
“我说错了?”
冉澄的确无从反驳。这话如同手术刀,精准剔出最功利的心思,也理所当然抹杀血肉。
“收起你的怜悯。”谈岩澈又重复一遍,“在这没用。”
“我知道没用!”冉澄难以抑制地吼出声,反应过来后飞快地看向周围,庆幸没人留意。
出祠堂被村民围住的那刻,她告诉自己怕没用。杀羊宰鸡、血水溅漫,她默念这是素材。躺在满是蚊虫壁虎的高脚屋里她一遍遍默念:睡好觉才有体力,得撑住。
然而此刻,极力维持的戏感如水球般炸裂。她像是被隐形献祭的那个人,不信又不敢不信。于是反复入戏出戏,喘息间隙连共情别人的心理都不配有。
眼眶骤热。冉澄仰起头,死掐胳膊内侧,尝试逼退没出息的泪水。好气!哪能被这家伙激哭了呢!
谈岩澈掠见湿润的眼角,蓦地愣怔。爱秀演技的某位前一秒还巧舌如簧,此刻已经缩着肩膀。
方才那几句是不是太狠了?他惯用拆解人心的手法,对方越狼狈,越能借机掌控局面。可她不是待价而沽的谈判方...谈岩澈长舒口气,不过说大实话,至于哭成这样?
冉澄边扇风边胡乱抹泪,终于掩面呜咽出声。谈岩澈不声不响地看着,不知如何收场。手臂停在半空数十秒,最终还是将人圈进怀抱,没忍住骂了句脏话:“操!就因为在祠堂躲了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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