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不严重?”
“很严重。”
“你...”
背景音嘈杂,对方不断应着别人的话,语气或不耐或严厉,“很忙,先不说了。”
嘟嘟提示音急促且冰冷。
床头柜上那对玻璃杯并排放置,近到杯壁上的水珠都洇在一起。可隔着坚硬的玻璃,再透明亲密也不过是物理距离制造的错觉而已。
冉澄搜遍关键词,尝试从听风就是雨的风向中了解:如果情况属实,开发商会背负怎样的责罚?
网上说法不一。停业整顿、巨额赔偿、破产,更有甚者造谣这是轩石的暗线生意,负责人起码吃好几年牢饭。
不看了,越看越揪心,没消息就当好消息。
接下来几天,谈岩澈不定时冒泡,或发来三明治、会议室角落的照片,或一个表情,或舟山和申城的导航路线,只字不提事态进展。
那晚没吵明白的架仍横在心坎,那通没打完的电话亦没下文,一条条信息既像完成任务又如勿扰灯。冉澄本就为剧团焦头烂额,干脆按捺追问的心思。
她倒扣手机,对刚出锅的锅贴提不起食欲。冉时熠见状朝三儿叔眨眨眼,对方咋咋呼呼地嚷:“澄澄,不吃饭不长个子!”
“我已经很高啦...!”冉澄拖长语调,见他不服气,故意站得笔直,“看,我比你高。”
三儿叔才没那么好糊弄,“上次到你肩膀,这次我都到你耳朵啦!你变矮咯。”
“上回我穿了高跟鞋。”
“我不管,反正你得吃十个。”
“行,我努力!”
笑意疏散了愁容。
冉时熠偷偷对三儿叔竖大拇指,递上筷子,“趁热吃。”
“刚出院就吃的这么油腻?”冉澄夺过他那盘,推碗清粥到跟前,“你吃这个。”
“没油水。”
“健康。”
“医生说我已经好了。”
冉澄屈指虚点双眼,不容置喙地转向对座,“奶奶让我盯着你。”
冉时熠认命般扒拉几口白粥,眼神在她面庞稍作停留,“啥事不顺心?”
“啥事都不顺心。”冉澄撇撇嘴,“周恬私下接短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剧团的困境,冉时熠摸得还算清楚。这些天多在江城养病,期间抽空看了两场演出,人流量和巡演时不能比。
他没着急给建议。冉澄主意正,不喜欢旁人指手画脚,从小到大解决麻烦的方式有且只有一个:找他反复念叨,然后暗地里下定决心。
“顾远合同半年内到期,我有足够缓冲期找新搭档。最差也能从替补演员里挑。周恬情况不一样,剧团没明文规定不能私自接活,但大家默认都要提一嘴,更何况她接的还是短剧。”
“短剧不好?”
冉澄斟酌着摇头,“两套肌肉记忆不是一回事。短剧图快,表演面子大于里子,错了大不了重拍。我们不能停,得一路绷到底。长期来回切,身体先学会抄近路,到时候想掰回来就难了。”
她一鼓作气说许多,停顿后音量减小,“不是不能接。只是等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定了。”
她还是这样,说起明面上的条框理直气壮,轮到自身感受就遮遮掩掩。冉时熠终于等到这句话,心有所想地垂落眼睑,旧事重提般确认:“知情权?”
“这种事又瞒不住,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也许曾耗费太多心力洞察微茫,又或思维长期练习预判事物崩坏的轨迹。她越发厌倦摆出最理智、最通情达理的姿态,咽下别人做好的决定,被迫接受既定的结局。
冉时熠若有所思地衡量她的心态变化,“打算怎么办?”
冉澄认真想了想,“赵听澜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
“你想找人家谈。”
“没必要吗?”
“你觉得有必要就去做。”
冉澄轻声感慨:“你是最近唯一没教我做事的人。”
冉时熠舀粥的动作没停,几大口喝完,毫无饱腹感。筷子在空中绕几圈后夹到锅贴,一下包进嘴咕隆:“三儿叔,手艺棒极了!”
对方这会扛着扫帚出去扫大街,“多吃点,长个!”
冉时熠应着话,视线不疾不徐回落到冉澄身上,“别人教你什么了?”
“多着呢。”冉澄掰指头数:“不要清高、要识时务,原则都是狗屁、逮住时机合作,能抓多少流量是多少,无所谓理念是否契合。”
这些时日,她顶着高压,简直像被剧烈摇晃过的易拉罐。此刻面对冉时熠,哪怕对方只轻轻叩下拉环,那些强压的闷气也瞬间化作泡沫,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冉时熠默不作声地听,从模仿腔调中找到谈岩澈的影子,“他那边处理得怎么样?”
冉澄仅从赵听澜那了解七七八八,“应该能处理好吧?”
试探着反问,语调透出些忐忑。
冉时熠望着她,捂住隐隐作痛的胃,片刻后启唇:“据我所知,艺人私下联系的,和酒店无关。”
“但度假村名声毁了。”
“不至于。轩石这边第一时间发声明,全力配合调查,明面上已经撇清关系。”
“哦,那就好。”
冉时熠观察她的神色,状若无意地提:“我手头好几件事等谈岩澈拍板,根本联系不上,他快忙疯了。”
“是吧...”
“不过...”冉时熠还想补充点信息,又被突如其来的吵架声打断。二人辨别出三儿叔的哭腔,着急忙慌往外赶。
三儿叔站在扫好的垃圾旁边,脖颈憋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我没偷你手机!”
五大三粗的男人揪住他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还好我反应快!一掏兜,手机没了。”
三儿叔哭哭嗦嗦,“掉了,我给捡起来。”
“捡起来不还?等我追着要?”
“我不确定是你的。”
“放屁。”那人压根不给辩驳机会,“退一万步讲,真是你捡的,直接揣自己兜?”
“我...”
冉澄气冲冲跑到跟前,厉声求证:“手机是你的?”
对方不知来者何人,错愕数秒,“是。”
“好,跟他道谢。”
对方误以为听错,“让我跟弱智道谢?”说话间强势拎着三儿叔到身边,拍拍他的脸,“捡的还是偷的?说实话!”
三儿叔毫无还手之力。冉澄急忙上前,反遭那人手肘袭击,“你是他媳妇?玩仙人跳?”
“我去你大爷的!”冉时熠一拳砸中鼻梁,随即箍着他脖子硬逼着朝三儿叔低头,“道歉!”
“我操!”
二人扭打在一起。
“冉时熠!”冉澄拉不开架,只得拖着六神无主的三儿叔到一旁,朝店主大喊:“姨,快报警!”
路人越聚越多。
熟悉三儿叔的帮吼几句、拉拉架,不明真相的吐槽社会治安,“这年头团伙作案,先找个弱智打前阵。”
审视凛冽,批判如同抽筋扒皮。
三儿叔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更恐惧沦为众人焦点。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凌乱自语,最后疯癫大叫地捂住耳朵闭上眼。冉澄一面安抚,一面担心冉时熠下手没轻没重,“冉、时、熠!”
出警、去派出所核实经过、调解。
对方要求验伤并道歉。冉时熠给钱爽快,却在民警接连提示下才硬巴巴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方恶狠狠指着纱布,计较态度不够诚恳,又被民警用眼神摁了回去。
冉澄全程陪同三儿叔,每当他结巴时,便捏捏肩膀,“叔,咱没错。说话不着急。”
“澄澄。”三儿叔委屈不已,“手机真是我捡的。”
“叔,我知道。”
“他拐到巷道,我找不见人,担心弄脏屏幕才揣口袋。”
“叔,我们信你。”
三儿叔念叨一路,反复揪出细节,逐帧分析有无错漏。冉澄陪他在后座,耐性极好地一遍遍强调:“你真没错,错的是别人。”
冉时熠时常透过后视镜眺一眼,附和着安慰。骨节伤口隐隐作痛,顺势扯起曾经。很久很久以前,冉澄也为他打过一架。
说是打架,不过趁人运动会跑内道时,故意伸脚绊倒。她当时拒不承认,时隔两年才在冉时熠的生日宴上松口,不忘嗔怪:“好讨厌,哪有人的生日愿望是听我说真话?”
“为什么绊他?”
“愿望只能用一次!”
冉时熠哪能不明白。那家伙常年带头霸凌,侮辱话语有很多:有娘生没人养,被人寄存在老不死的家。
“叔,到了。”冉澄的轻柔细语拽着他回神。冉时熠停稳车,目送她送三儿叔回家,再满脸严肃地上车,拉安全带时格外用力。
冉时熠听着不断绷紧再压缩的声响,“以后不打架了。”
“打得好。”冉澄咬牙切齿,“我恨不得扇他几巴掌!”发泄完想起还是得讲道理,立马变脸:“刚出院就这么造,手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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