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
医生看她肚子上没疤，冒出一句：“顺产的，昂？”
“我...我还没生呢...”
医生看了看她的年龄，扬了扬眉毛。
“月经准时吗？”
“不太准。”
“停过吗？”
“上学的时候压力大，停过半年。”
“几年前？”
“十年前了。”
“最近三年生过什么病吗？”
“乳腺长过一颗瘤。”
“恶性良性？”
“良性。手术做掉了。”
“现在有性生活吗？”
“......没有。”
“乳腺有点堵，生个孩子就好了。”
“......”
“这个年纪，注意定期检查妇科病。女人是很脆弱的，要小心乳腺，小心甲状腺，小心卵巢，小心子宫肌瘤。”
“那...怎么预防呢？”
“这些都是情绪病。小心不要生气，惩罚的是自己的身体。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生气？”
“倒...倒也没有。”
心虚低头。
做完妇科体检，又下楼去骨科住院部看妈妈。
那天妈妈追她下楼，一个没踩稳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不小。下巴上摔掉一块肉，都是血，下半身动不了。她和爸爸一看大惊失色。
送到医院一检查，下巴没事，尾骨骨裂。
这下好了，刘女士不仅破了相，还动弹不得。萎靡不振。
骨科住院部多是跌倒来就医的老太太。刘女士跟她们没话聊。不让于幼薇请假，非得让于爸爸请假，说医院里的饭吃不惯，让他伺候端茶倒水。刘女士连女儿的面儿也不想见，见她一个人来就流泪叹气。
爸爸发来条微信：“薇薇，先别进病房来，去买点儿柿饼。你妈馋。”
于幼薇回复：“骨折后不能吃太甜的。”
老爸回：“没事，就让她尝尝味道。她心情好了就少说你两句。”
原来这是我方战术。
她提着一盒水晶柿饼走进病房。刘女士穿着病号服，下半张脸包着纱布，上半张脸像霜打的茄子。看到她进来手里提的东西，眼睛一亮，下一刻就把头扭过去，娇哼一声。
爸爸笑端着枸杞鸽子汤走过来：“好了好了，女儿不来的时候你每句话都提，来了就别生气了。”
于爸把勺子吹了两口，举到妈妈面前。刘女士轻轻张嘴，喝了一口。依然没往于幼薇的方向看。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一眼：“这是你女儿啊？额还以为是你妹子勒。”
刘女士再也抑制不住喝汤时上扬的嘴角。脸色也不像茄子了，微微泛红。
她轻启朱唇，悠悠叹了口气：“我老了，不行了。以前还是我们舞蹈队领舞的，现在走个路都能把自己绊倒，以后可能要半身不遂了......”
半身不遂？越说越抓马。
说着妈妈试图挪动了一下身子，又疼得嘴唇发白，又要流下眼泪。
爸爸赶紧开口：“是那个台阶自己长得不好，都怪台阶。”
于幼薇低下头：“妈，是我不好，我不该跑那么快。”
妈妈看了看她，叹口气，又叹口气：“不怪你们。怪我，我真是老了。今天早上我在我头上发现了好几根白头发......”
她的眼泪落入碗里。爸爸把甜甜的柿饼递上，妈妈摇了摇头：“我吃不下，你给女儿吃吧...”
于幼薇走上去，抚着妈妈肩膀安慰她。
爸爸悄悄向她挥挥手，示意她拿盆去接点儿热水。
她拿起盆走到水房，轻轻搓着毛巾。想起妈妈的哭泣声：“我真是老了。”
妈妈从不向谁低头，此刻她却低头说她老了。从没有看过她那么无助。
她将一盆温水打回来，拧干热毛巾，给妈妈轻轻地擦着手。
隔壁床老太太羡慕地看着：“你女儿好乖哦。”
爸爸感慨地点点头：“薇薇长大了。你看我们多有福。”
妈妈也破涕为笑，静静地被她轻轻擦拭，很乖很享受。
刘女士叹了口气：“薇薇，我躺了这些天，也想开了，人要服老。我也不想争什么了...但我就想，如果我就这样撒手去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妈妈掉下大颗眼泪，爸爸一下一下拍着妈妈的背。
她艰涩开口：“妈......”
妈妈打断她：“薇薇，过去的事情咱们不提了。爸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爸妈老了，你接下来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爸妈只希望有一个人能照顾你......”
爸爸也眼眶泛红：“闺女，如果可以，爸爸很希望能陪你一辈子，希望你一辈子不要嫁人，永远做我的小薇薇。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
他哽咽了两下：“...可是爸爸老了，我不能自私，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这几年早上醒得越来越早了，有时候早上醒了，总是想着我的薇薇在做什么，一个人有没有不开心呀？昨天晚上又失眠了吗？怕打扰你，只能等到天亮在和你联系。”
她伸出一只手，握在爸爸妈妈相握的手上。
“...有时你妈也醒得早，天还没亮，我们两个就说说话。如果没有你妈，我实在不知道日子有什么乐趣。你妈心地不坏，只是脾气急。我们是一家人，爸妈会互相把对方照顾好，不让你操心。我只希望你一个人在天还没亮，感觉寂寞的时候，能有一个人说说话。爸妈不懂你的，我希望那个人能够懂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希望我的薇薇能够过得好...”
于幼薇的眼泪断了线，心里却像堵了一块儿似的，无法回答一句“好，我会的。”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妈妈的脸上突然180度大转弯，春风拂面。
于幼薇觉得诡异，看向门口。
李子安双手插口袋，走进病房。
他怎么在这里？？？？
妈妈先问出口：“子安，你怎么在这里？”
李子安大大方方开口：“阿姨，我路过。听说您在医院，就来看看您。”
妈妈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又惊喜又意外。她向于幼薇使眼色，似乎嗔怪她提前不说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子安，你真是太懂事了，难怪阿姨这么喜欢你！就是阿姨现在破了相，在你面前露丑了。”
李子安花言巧语、信手拈来：“哪有，阿姨您还是一样美。”
整个病房楼道都听到了刘女士春风十里的笑。
上一次听见刘女士这样的笑，还是她摔倒之前了。
李子安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和妈妈说话，给她削苹果，爸爸和于幼薇退到一边。
“是的是的~薇薇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老是暗暗较劲，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刘女士是不是对她们的关系有什么误解？？
“对，她心挺软的。您也心挺软的。我觉得其实你们很像。”
于幼薇：......
刘女士听得开心地咯咯笑，脸上出现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的好血色。
李子安回头看于幼薇。她向他使眼色：你他妈干什么来看我妈？？？
李子安你是脑子有坑吧？专门来霍霍中老年妇女的？
他的天线接收到了信号，站了起来：“那阿姨我先走了，您一定会早日康复的！”
妈妈的嘴角放不下来：“子安啊，让你爸爸妈妈也要注意身体。薇薇，薇薇，你去送送！”
正当他们出门时，好几个老太太刚好来串门。
于幼薇在门外听见老太太对刘女士说：“呦，小伙个儿真高！长得真俊，你女婿啊？”
刘女士：“哎！”
脚趾当场在医院走廊抠出三室两厅。
出了住院部，她生气看着李子安：“你干嘛来了？”
李子安大言不惭：“我真是路过。”
两人沉默地在医院长廊踱步。路过形形色色的人们。芸芸众生，各有樊笼。
李子安看她神色有恙，问她：“你怎么了？”
她说：“我有一个特别不孝顺的龌龊想法。我能不能说给你听？”
他不说话，点点头。
“我小时候一直很中二地在幻想一个机会，等我长大后亲自向我妈证明：你错了。你要向我道歉。我一直接憋着一股劲儿，觉得总有一天会实现的。可是还没等我证明我妈是错的，我妈就老了。”
“我一直以为我在等那个道歉。可是我今天终于明白，我妈永远不会和我道歉了。因为她准备退场了。她没有服我，她是服老了。我说什么她都不想再和我争了。她退场了，只有我还站在那儿。我该去哪儿呢？这对我公平吗？”
“即使我妈现在真的和我道歉，我也不能释怀了。她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和我作对的妈了。我永远得不到解脱了。你有没有在听？！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李子安笑：“我懂。胜负未分，敌人不打了。你也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打了。你对着空气猛挥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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