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的楼道里，她突然停下脚步。
年幼的她曾常常躲在这个角落，不愿意上楼。她的世界很小，小到让她觉得喘息的空间都没有。
她望着向上延申的长长的台阶，仿佛走向父母的审判台，她永远是被数落的对象。
十几岁时她偶尔一次晚回家，妈妈居高临下，看她如堕落的少女。
“女孩子家，一点也不自爱。不知廉耻。”
“你看你考了多少分儿，你怎么有脸出去玩的？你就没有一点上进心吗？”
“和你一起玩的比你成绩好的同学，就没有一点看不起你吗？你不会不好意思吗？”
“小小年纪，脑子里不想着学习，都在想着什么？”
“我觉得很羞愧，我怎么把女儿教成了这副样子。”
即使是25岁结婚前，一切的窒息感都没有改变。
从晚上10点开始，10分钟一个电话。
“你到哪里了？”
“你爸爸坐在客厅等着你。”
“反正你不回来，我不上床睡觉。”
“你要是10分钟后再不回来，你爸爸开车去找你。”
“一个女孩子都现在都没有回来！”
“你是不当父母不知道父母的心！”
“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孩子，可以这样吗！”
“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管你。我怎么不去管其他人？”
她抓着墙角那块破落的墙皮，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按响了爸妈的门铃。
爸爸来开门。
童年记忆中爸爸的头发是黑的，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多白头发？背也佝偻了许多。
空气中一片沉默。
妈妈正在做针线活。脱了眼镜，老花眼，凑得很近。
她抬起头，眼神一片迷茫，但讽刺的光芒依然未减：
“稀客呀，我养了个女儿失踪了。我孤家寡人一个，眼睛也瞎了，耳朵也聋了。我都忘了自己有个女儿，你见过她没有？”
她窒息地看着妈妈。
爸爸在她耳边轻轻说：“薇薇，别斗气了。你也该长大了。”
她艰难开口：“妈...”
妈妈扭头，不看她。
她走近：“你在绣什么...”妈妈的针线上，在做一件小孩的小衣服。
看不出来，妈妈十指不沾阳春水，还会做小宝宝的花衣裳？
爸爸走过来笑：“这是给你堂哥家孩子的，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小胖妞特别可爱...”爸爸拿出手机，给她看堂嫂家的大侄女，百看不厌：“多可爱呀！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然后他不忘夸夸自家女儿：“不过，薇薇你以后的宝宝肯定更可爱！嘿嘿。”
“......”
“你妈现在在网上和人学绣花，手艺可好了。等你有了小孩，你妈说她要给你的孩子做一床百家被。”
妈妈阴阳怪气：“我没那个福气~人家儿子乖，媳妇懂事，天天一家子其乐融融，嘘寒问暖...”她重新带上眼镜，眼角打量了一眼于幼薇，继续幽幽地说：“多幸福啊！你大姑孙辈都有了，有孙子也有孙女，每天都笑呵呵，没几年，小孩就会叫奶奶了。我可没那命...”
爸爸也跟腔：“我前几天去了同学聚会。我们大学同学，很多都当爷爷了。我白头发都有了，还没当上爷爷...”
已经跳过催婚，直接开始催生了。
她觉得她和父母好像不在一个次元。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他们都看不见。他们看待她像一只窝里的母鸡，或者一个能造孩子的机器，顺应自然，天空中飘来花粉，开花结果。盯着她的肚子，期待她凭空下蛋出来一个能逗他们笑的孩子。
她默默坐在沙发上，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爸爸微笑看着她，像看一个乖巧的洋娃娃：“我去做饭。饿了吧？想吃什么？”
她突然开口：“我不想要孩子。”
父母抬起头。
她又补了一句：“我想好了，我这辈子都不想要孩子。”
声音毫无波澜。没有赌气，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妈妈像是被电棍击中，发出尖叫。
在妈妈的嚎叫中，爸爸急忙开口：“薇薇，不要说气话...爸妈没有催你...”
于幼薇平静开口：“我没有说气话。我从小时候就开始想这事，我思考笃定了快三十年的事，你说我是不是说气话？”
爸爸看着她的眼镜。她的眼镜直视，心如死灰，毫不闪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妈妈像发疯了一般吼叫。
她也尖叫出口：“因为我不想变成像你一样的妈妈！”
全场安静。
妈妈发出一声怪叫：“我怎么了？我这个妈妈做得不够格吗？我还要怎么够格？”
她转头看向妈妈，嘴唇微微颤抖：“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句，你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好妈妈吗？”
“我？我不是一个好妈妈？你去左邻右舍问问，谁会说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她嘴唇发白，微笑：“是的，妈，你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外人面前你永远笑容满面。可是妈，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经常对我发火，拿我和别人家孩子比，比不过就要贬低我，羞辱我。你骂我一无是处，骂我是猪是狗，骂我是白眼狼。生气的时候，拿起手边的筷子、拖鞋，对着我就是一顿抽...”
妈妈打断她：“哪有这样的事？你自己在那里瞎编！你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于幼薇沉默了一瞬，点头笑了笑，像是疲惫得再也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你当然会忘了，你会篡改你自己的记忆。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个画面：小时候的我，为了躲避你的打骂，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而你在门外框框框地敲，敲得整个门都在震，整个房间都在震。我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抱住头。我当时很害怕，我害怕门被你敲烂之后，你冲进房间要杀了我。”
她抓住自己的衣角，像是要抵抗记忆中恐惧带来的寒冷。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渗出血丝：“小时候我经常想，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好了，你就会幸福了。”
她的动作把妈妈也吓了一跳。
可是于幼薇依然很平静、小声地叙述：“你可能以为我小，长大就忘了。但是，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妈妈，像咒怨一般令人胆寒。
“我讨厌你的声音，我讨厌你愤怒的时候脸上扭曲的神态，我讨厌你自己生活过得不如意便把怒火全部发泄在我身上。”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大的恐惧就是变成你。一旦有人说我和你像，我立刻会生气。”
她自嘲地笑：“我最恨自己的就是，长大之后，我已经越来越像你。我自怨自艾，我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觉得自己哪哪都比不上别人，我抱怨自己的命不好。我将自己的无能，全部转化为愤怒。我暴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只会对最亲的人发射自己的怒火。”
“所以我知道，如果我生了孩子，我很可能会变成你。”
她眼含泪水：“妈妈，我不想。”
妈妈沉默，然后突然爆发：
“我做错什么了？我还有罪了？你长本事了你，你居然看不起你自己的妈！有人这样说自己妈的吗？啊？！”
“你这个白眼狼！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太伤我心了！”
“我去死行了吧！我死了你们就开心了！我现在就去死！”
爸爸脸色苍白，一边伸手拉住妈妈，一边伸手拉住于幼薇，正要开口...
于幼薇转头：“爸爸，我不想说你。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父女之间永远父慈子孝，我们没有那么深的矛盾？因为我小的时候，你永远不在我的身边。你不是在这个工地上，就是在那个工地上，你不在我的记忆里，我根本和你不熟。”
“现在你变了一副样子，你觉得愧疚，回家对我嘘寒问暖，给我做好吃的，讲笑话逗我笑，你就指望我失忆了，忘记了小时候的一切？”
“很遗憾，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爸爸脸色也变得煞白。
妈妈气得嘴都哆嗦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于幼薇跑出门，飞快地下楼梯。
妈妈追在后面：“你反了天了......你翅膀硬了......”
飞奔到楼梯口，终于出了单元楼。
“啊！！！”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她惊恐地回头。
第61章 . 尼姑院元老也把持不住
“姓名。“
“于幼薇。”
“年龄。”
“28。”
护士看了一眼她的出生年月。
“快30了。”
“....28岁半。”
护士翻了个白眼。
我擦......
到了医生那里。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边推了推厚眼镜片，一边在病历本上写看不懂的花字。下一位病人的家属已经挤到桌子前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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