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仙君五指张开又猛地握紧，头顶乌云便瞬息间聚拢，回到神头里。他压制着齐鸢，不让齐鸢腾起雾气，笑道：“你们这些野神仙，总是分不清庄闲，也不晓得怎么跟我好好说话。”
“……你……你算……算什么神仙！”
齐鸢愣住了，连枕霞仙君也忍不住吃惊地扭头。
骂出这句话的，竟然是僵立在一旁的方遇春。他只能听见齐鸢说话，但已经能了解当下情况。麻痹的舌头也阻止不了他开口：“你枉做……仙人……”
枕霞仙君眯眼一笑，朝方遇春伸出手。齐鸢这时大喊：“你就不好奇我明明已经进入殁亡期，为什么还能存活吗！”
枕霞停下了，问：“为什么？”
齐鸢：“我也认识不少野神仙，听过许多事。青木山中从未有过进入殁亡期，却还能活下来的野神仙。但我可以。我找到了我的供奉人，而且是她主动唤醒我的。”
枕霞垂眼看着眼前的神头：“所以呢？”
“你不想看看我的结局如何吗？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齐鸢并不是一时兴起，在决定来找枕霞仙君的途中，他便想好了如何说服这个傲慢、无情的真神仙。
真神仙不死不灭，而枕霞原本是十二天诸仙之一，不知为什么被困在这片青木山脉之中，不得离开。野神仙们对他颇多议论，但没人知道原因。他们猜测，枕霞仙君至少已经在青木山困了五百年。
“你的生命如此漫长，且永远被捆缚于青木山中，整日看些无聊的流云霞光，有什么意思？”齐鸢说，“看看我，看看我吧，枕霞。一个快消失的野神仙，他能活下来，他还能恢复自己的仙力。这难道不比骗野兔子供奉无用的神像，更有趣吗？”
枕霞沉默许久才开口：“你要我帮你？”
“不必，不必动用‘帮’这个字。”齐鸢说，“你只要在我绝望之时，给我一点助力就行。你可以向我索取任何东西，只要我最终存活，我可以答应你一切要求。”
“哈哈哈哈！”枕霞仙君仰天长笑，“齐鸢，你是一个野神仙！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可让我索取？！”
笑声尖利异常，但很快收敛，依旧是温和庄重的腔调：“但你的提议确实有点意思。”
他悠然转身，人影消失，神像隐隐散出光华。威严的声音再次震动神庵，连方遇春也听见了：“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齐鸢：“兔子精封锁了山谷，我进不去。”
霞光像流水一样从神像的指尖淌下，滴落在神头上。齐鸢第一次接触到真神仙的仙力，强烈得让他神魂为之一振。雾气再次腾空而起，这次除了手之外，一个清晰的人影在雾气里忽隐忽现。
枕霞说：“滚吧。”
方遇春的束缚也解开了，脸朝下跌在地面。他狼狈地爬起，抱起神头离开飞霞阁tຊ。
依旧御剑回到青木山东端。方遇春看着雾气：“齐神仙，你，你有身体了？”
齐鸢此时仙力充沛，但这些并非他的仙力，因此他依旧不能够显现自己真正的模样，只勉强有个大概人形而已。枕霞的仙力像一层水包裹在神头上，齐鸢让方遇春带着自己，从山崖上，纵身往银光封锁的山谷跳下去。
他愈发觉得方遇春是个傻子——竟然没有丝毫怀疑犹豫，立刻照办。
原本坚固如石头的银光也变得像水一样，轻易就穿了过去。方遇春在半空中念了个咒，神头和他都轻飘飘落地，就在师兄师姐们的囚笼边上。
齐鸢：“……你念咒的时机倒是很准。”
方遇春猛地扑到囚笼上。
囚笼空了！
“等等！别嚎！”齐鸢连忙阻止，“小声点，囚笼空了，你闻到血气么？”
方遇春把眼泪憋回去，抽抽鼻子：“没有。”
齐鸢：“快，找到许云袖，说不定她知道谷中发生了什么。”
落地之后，齐鸢的肚腹几乎立刻就抽痛了。许云袖很饿，非常饿，她的痛苦传递到齐鸢这里，或许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齐鸢即便进入殁亡期，也没体会过任何痛楚，此时结结实实地被这种异常之感吓住了。
那又瘦又干巴的少女，日夜忍受的，难道就是这种疼痛吗？
即便身上有枕霞的仙力，他也完全无力抵抗。
“……快。”齐鸢只能催促方遇春。
山谷中没有再举行妖怪们的聚会，只有三三两两的兔子跑来跑去。它们见到方遇春也只是多看两眼，没有大动作。方遇春弯着腰，藏在灌木后头小心前进，看见前头一个洞口隐约有光。
距离洞口还有几步距离，灌木中忽然站起一个人。
方遇春和齐鸢都吓得不轻：是许云袖！
许云袖大吃一惊，下一瞬立刻捂住自己嘴巴，免得声音泄露。她先看到方遇春，随即便看到方遇春身后那团比之前清晰许多的雾气，还有雾气中高俊的影子。
齐鸢身上的抽痛奇妙地消散了一些。随之是强烈的喜悦和惊奇。这些情绪全都来自许云袖，他还没反应过来，许云袖便冲到了他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比昨天清晰好多！是我供奉你的缘故吗？”
不等齐鸢说话，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小束银白色的小花，轻轻放在神头上。
随后双手合掌，闭目，且小声说：“你来了，太好了。”
齐鸢心说是啊，来找你了，真是麻烦。
但许云袖接着说：“今天我也能顺利供奉你了。这束花儿可以吗？青奴的东西倒是多，但我不晓得它们对你有没有用，这是我刚摘的，正准备再见时给你……”
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齐鸢的手从雾气中伸出，撩开许云袖散乱的头发。她的颈脖上有几道清晰的掐痕，小鹿留下的。脸颊上还有几滴血，哪里受伤了？还是别人沾上的？……他没有真实的手，他擦不掉。
雾气从许云袖的脸上穿过，一阵凉意。她问：“你们呢？发生了什么事？”
齐鸢：“一言难尽。那琉璃宗的弟子呢？”
方遇春方才只顾着看齐鸢去摸许云袖的脸，这时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儿，忙问：“对，我师兄师姐呢？”
许云袖果然知道他们下落，一边指着山谷另个方向，一边还不忘接过方遇春背上的草筐，负在自己身上。
“你让方遇春背吧。”齐鸢忽然说，“我不重么？”
许云袖：“哪里重？别小看我。快走呀，别说闲话了！”
齐鸢跟在俩人身后，偶尔看看许云袖的侧脸。他又有了新的感受：那颗不存在的心脏，正一点一点地在他空空的胸腔里，活泼跳动。
但一个人拖着脚步，从山洞的阴影中走出来：“你们聊完了吗？”
第八章 供奉
走出来的正是小鹿。
许云袖跟小鹿说了一大堆齐鸢坏话，见小鹿的面色渐渐变得轻快，便趁机提出要去洞口透透气。小鹿没有阻拦。
许云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逃离这个山谷，所以她绞尽脑汁地迷惑小鹿，只要能走出洞口，她就有机会观察谷中情况。她先是看见几个兔子精领着琉璃宗的弟子往山谷的另一边走去，等摘完那束银白小花，齐鸢和方遇春便出现了。
许云袖心里一高兴，便忘了洞中的小鹿。
也忘了小鹿擅长做戏，演得逼真。
一个谋划着吞噬青奴的人，又怎么可能在青奴看不见的地方始终乖乖跪着。他把许云袖带入山谷，只是为了用许云袖引出齐鸢罢了；能趁机从许云袖口中多套出点儿信息也是好的。
他悠然从阴影中步出，鹿角虽然仍在流血，但手脚显出鹿的形态，浑身充满了混杂的怪异气息：“等你很久了，齐……”
他没能说完，直接站定在洞口的阴影中，僵立不动。
之前才见过的浅淡雾气，不过一夜之间，竟然如此清晰！他甚至已经看到雾气之中，齐鸢那张影影绰绰的、倨傲的脸。
小鹿立刻退了一步。
他压制不了现在的齐鸢。
“……你怎么恢复得这么快！”他吼道，“你已经找到别的……不可能！”
雾中人影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捏了个咒，弹向小鹿。那法咒如箭矢一般迅疾，当地打在鹿角上。小鹿震了震：青奴的法术被击破，血瞬间止住了。
小鹿前一刻还以为齐鸢的恢复只是障眼法，但止血法咒中的仙力浑厚正宗，他连退两步，身影彻底藏在洞中，只剩火焰般的瞳孔明灭不定地闪动。
枕霞虽然讨人厌，但真神仙的仙力确实好用。齐鸢在雾中袖起手，说：“我现在随时可以收服你，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