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鸢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两厢无言,许云袖一拍膝盖:“行!就这样吧!”
勉强行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只要拿回手脚就能放出方遇春的师兄师姐们,齐鸢还可以增强仙力,给她的珠子一定效力更强。她吃过两次那珠子,再吃其他东西都觉索然无味:其他一切食物,都很难给予她胸腹乃至魂魄都熏然满足的感觉。
许云袖去找方遇春帮忙。方遇春在树林里蹲了一晚上,看到神头生出旋风时,差点要提剑冲上去帮许云袖。
他反复跟许云袖确认,那个野神仙是善意的:“他真的不会伤害你?”
许云袖瞬间有些动容。方遇春与她不过初相识,竟然也这样关心她。她说:“齐神仙拿回他的手脚,我一定让他立刻释放琉璃宗弟子。”
方遇春摆摆手,表示自己和师兄姐最在意的并非此事。他认真道:“但凡是神仙,不管是野的,还是真的,对我等凡人就不会有一丝怜悯。他们寿命极长,又有法力,看我们如同看蝼蚁。你会怜悯蝼蚁吗?你会把蝼蚁的话、蝼蚁的要求当真吗?”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太不客气,忙道歉:“我不清楚你和那野神仙之间的关系,我多嘴了。”
“我和他是盟友。”许云袖低声说,“各有所求而已。”
方遇春便不再多问,与她一起向琉璃宗的弟子打听了许多事情。
青奴的虚弱是显而易见的。山谷中不少精怪原本都被青奴吸引而来,但女子外貌如何美丽妖娆,对精怪而言都不过是一份皮囊。他们更崇尚力量,因而早就倒戈并奉小鹿为王,暗暗等着小鹿反噬青奴的那一天。
青奴很少露脸,终日只跟小鹿厮混,一切事务都交给小鹿来料理。只不过她仍能掌控小鹿,比如今日青奴懒觉,小鹿要陪在她身旁,日上三竿才在林中现身,开口就问:“神头呢?”
许云袖把草筐放在地上,让他远远看了眼草筐里的石头。
飓风忽然像箭矢一样袭来!完全出乎许云袖和齐鸢的预料,小鹿根本不打算沟通也没计划做什么交易,他来就是为了抢神头!
许云袖是凡人,齐鸢仙力没有恢复,根本不可能抵挡他。小鹿化为飓风卷来,风中一个高大人影弯腰抱起了石头。
许云袖被那飓风打得摔在地上,tຊ半天爬不起来。
但片刻后,飓风中传来了小鹿愤怒的吼声:“这是什么!”
许云袖爬起来,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神头啊。”
一颗石头朝她飞来,小鹿吼道:“这不是他!”
许云袖躲开了那颗石头。那不过是方遇春在山中随便找的一颗真石头。
小鹿余怒未消,一把拎起许云袖。就在此时,他头顶一阵风声——是方遇春抱着齐鸢的神头,从高处朝小鹿跳下!
小鹿是齐鸢躯体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齐鸢的位置。许云袖站在树下,方遇春带着齐鸢神头藏在树上,位置几乎一致,小鹿抵达时只感到此处有神头气息,因此并未察觉赝品和真货,一上一下。
方遇春咚地落在小鹿身边,落在飓风之内。立刻,那飓风开始扭曲、消散,如同流水一般汇向神头。
小鹿嘶吼,掐着许云袖脖子把她拖到三尺之外。许云袖起初还惊怕,怕这人今日化形也不穿衣服,但察觉扣紧自己脖子的手上长满了绒绒的皮毛,随即便看见身后人落在地上的影子,竟有两束高耸、崎岖的鹿角。
是齐鸢吸收了部分仙力,小鹿力量已经不足了么?
但许云袖依旧被他掐得快要窒息。
“我猜对了。”小鹿说,“她是你的供奉人。”
无论是神头、雾气还是雾气中伸出的那只手,都停在了三尺之外。
“我在这里把她弄死,便无人可以供奉你了,齐鸢。”小鹿狞笑,“我知道你狡猾多疑,我也不遑多让。”
齐鸢:“你随意。”那手还轻轻一挥,仿佛对许云袖毫不在意,“我又不止她一个供奉人。且我身边这位比她更……”
方遇春此时恰好冲小鹿开口:“什么?什么‘你’?你在对我说话?”
齐鸢:“……”
小鹿笑道:“别骗我了,齐鸢,你只有这个凡人!”
他说完再不停留,拖着许云袖一个翻身,落入了山谷之中。
紧接着,谷中亮起一片银光。方遇春大吃一惊,撇下神头跑过去,还未靠近山谷,便被一股大力弹开。
“糟糕!”他脸色苍白:山谷中设下禁制,他无法再靠近,更别谈进入其中了。
神头的雾气猛地涌出,向山谷的方向撞去。禁制银光一闪,雾气被弹回来,再撞,再被弹回。齐鸢一言不发,手从雾中探出,五指死命地抠向那面看不见的墙。银光纹丝不动。
虽然看不到齐鸢做了什么,但方遇春也在冲撞那片银光:“糟了,糟了……”
“我有办法。”齐鸢说。
方遇春:“师兄!师姐!完了、完了!我连帮你们收尸都做不到了……”
齐鸢:“……我有办法!”
但完全听不见他声音的方遇春已经瘫坐在地,自顾自流下泪来。
此时山谷之中,许云袖被小鹿重重丢在地上。她之前被他掐得昏迷,落地才惊醒,按着胸口呛咳。
此处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山洞,夜明珠、鲛人烛各处闪烁,映得洞中央的白玉石台上,那躺卧的女子如被珠光包围,幻梦一般。
纵使青木镇上也有些不少美丽女子,或丰腴或修丽,但许云袖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美丽的人。她一时愣了,连呛咳声都压低,生怕惊动正闭目养神的青奴。
“又搞砸了?”青奴眼睛不睁,开口问。
小鹿在许云袖面前像是对青奴怀着极大怨气,但此时温顺得像狗一样,先坐在那石台边,脸庞贴着青奴垂下的小腿,手小心地放在青奴膝盖上:“他又骗我。”
青奴轻抚他脸庞:“真可怜,我的小鹿。”
那只白净的手上琳琳琅琅戴着不少指环、珠串,从小鹿的脸慢慢摸到他还未收起的两束鹿角。
“但你总是浪费我时间,真是该死。”她笑着说,手狠狠一拧!
在小鹿的惨叫里,一截鹿角被生生折断!
青奴看也不看,随手一丢。那流着血的鹿角咚咚滚到许云袖面前,才算停下。
第六章 一张好脸
鹿角的血腥气异常浓烈,令周围一切闪烁的、金灿灿的富丽之物失色。许云袖忙捂住自己的鼻子。
但小鹿连姿势都没有变。她看到他的脊背微微颤抖,血从鹿角流下,他卷曲的黑色长发被打湿成一缕缕,贴在背上。青奴在他脸上擦净手后起身,叮嘱他跪着不许动,也不许疗伤,临走时手掌在鹿角轻拂,血便始终不停地渗出。
青奴离开,洞中静了片刻,许云袖才尝试开口:“你……你还好吗?”
小鹿没有跟她聊天的耐心:“别吵,否则我吃了你。”
许云袖:“你吃了我,就没东西可以跟齐鸢交换神头了。”
小鹿:“你承认自己是‘东西’?”
许云袖:“无论神仙还是妖怪,在你们看来,凡人都是不足挂齿的‘东西’吧。”
小鹿没有反驳。许云袖慢慢站起,她精神已经恢复了,就是饿。齐鸢那颗珠子能顶三天,今日是第二天,她肚腹已有一种隐隐绞痛,比月事要明显和强烈,预示着许云袖又将迎来无法吃饱喝足的日子。
她走到那张摆满肉干、水果的桌上,左右开弓,饕餮作派,吃得跪地的小鹿瞪大了眼睛。
尤其看见她把葡萄梗、骨头也一同吃进嘴里,连渣滓都不吐,小鹿紧紧皱眉:“你怎么比妖怪还……”
“……还能吃。”这种话许云袖听得多了,主动为他补全。
她吃得半饱,终于有了跟小鹿斗心眼的力气,转身坐在小鹿面前。小鹿上下打量她,没有了先前的不耐烦和轻视:“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许云袖心说,自己这种无法定义归类的怪人……怪物,确实只能称“东西”。她不答,反问:“青奴是不是知道你有异心,才会对你这么凶?”
小鹿又闭紧嘴巴。许云袖继续说:“我看青奴那模样,也不是凶恶之相。一定是你做得不对,你大意了小鹿。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实际上青奴早就发现你三心两意,甚至知道你存心要……”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作出一脸为小鹿真心焦急的模样:“存心要吃她,才这样折磨你。哎,你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