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鸢低声说:“我知道,桑京。”
他心头一痛:要跟桑京告别了。而告别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桑京,都无法看到对方真正的模样。
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桑京又说话了:“好孩子,我见过现在的你啊。在天地卦里,你陪着我的孩儿做过许多、许多事情。”
齐鸢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答应你,桑京。我绝不让她死。吃了我也好,怎样都好,我定会保她长命百岁。”
他把那两张捆仙令分别按在许云袖的额头和胸口。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许云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
她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无法视物,可她听得见一个声音在喊她。
很远,像从水的另一面、山的另一端传来的。
她想朝那个声音走去,脚却迈不开。低头一看,手腕上缠着一道银白色的光。渐渐的,那道光膨胀得越来越大,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身后,弯下腰,像母亲拥抱年幼的孩子一般,把她温暖地包围在内。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道银光。手指触到它的瞬间,她听见桑京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孩儿,娘要走了。”
许云袖想大喊,想挽留,可喉咙像是堵住了!
她听见桑京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有你要过的日子,你有属于你的命。娘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银光化成的人影垂下了脑袋。一滴眼泪,更多的眼泪,落在许云袖的肩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孩儿。”桑京哭着说,“生了你,却没有照顾好你。我这样的娘亲……对不起,对不起……”
许云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流着泪大喊:“我不怪你!娘、娘!多谢你……多谢你生下我……”
她猛然睁开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滚进了鬓发里。
齐鸢正牵着她的手呢。齐鸢也跟她一样,眼圈发红,闪着泪光。
遮天幔在她身上发出柔和的微光,虽然破损,但它发挥了向来的作用:吸收能量,再释放能量。许云袖逸散的魂魄都被遮天幔兜住了,晃荡着,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银雀身上最后一点仙气也已经散尽了,那些银白色的小羽毛褪去了光泽,如今只是一只胖墩墩、圆滚滚的普通鸟儿,蹲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许云袖。
齐鸢俯下身,用嘴唇贴住许云袖的嘴,把自己体内的仙力一点一点地渡进去,像在干涸的河床上引水。
许云袖的冰凉嘴唇渐渐有了温度,意识终于清醒,伸出手要去抚摸齐鸢的脸庞。
丹梅冲到床边,一把握住许云袖的手,把脸埋在她肩头,哭了出来。
齐鸢:“……你!”
金珠咚地落在他的头顶,尖叫:“回来了!都回来了!”
许云袖的视线凝聚,看到的是丹梅的脸、金珠的羽毛、齐鸢站在床边微红的眼眶,还有抱着一摞书站在门口,愣愣的方遇春。
方遇春跑进来问:“都结束了是吗?许云袖你没事了对吧!”
齐鸢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方遇春,劲儿大得几乎要把他勒断气:“多亏你!你是我和许云袖的救命恩人!”
一切平息之后,他们终于度过了抵达赤鱼潭以来第一个平静的夜晚。
丹梅身体还没有恢复,早早便歇下了。方遇春兴奋得睡不着,带着金珠去巡山,说要看看这赤鱼潭的夜里还有什么妖怪出没。
许云袖慢慢喝茶,齐鸢坐在她身边,顺手翻着方遇春带回来的那些书。
他低垂着眼,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到了书页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格外浅淡,看不出是无情还是多情。
许云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齐鸢察觉她视线,连忙放下书问她哪里不舒服。
许云袖摇了摇头,说:“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想问清楚。”
齐鸢点头:“你说。”
她犹豫了许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问道:“齐鸢,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亲么?”
第五十六章 他吃她,或者她吃他
齐鸢听到这句话,神色错愕,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无稽的事。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许云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勇敢地迎接齐鸢的目光,仿佛在无声说明:我不是随口问的,我被它困扰着。
齐鸢叹了口气:“在我心里,桑京是一个重新赋予我生命的人,是值得他钦佩的仙人。”
他告诉许云袖关于自己的故事。青木镇上寻常人家的孩子,起初是幸福健康的,但天下大荒,有病难医,好好的一个小孩,渐渐没了活气。
家人把他送到青木山,恳求桑京救命。他们带上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祖父母年迈,拄着拐杖也要跟过去:“如果要一命换一命,我俩都搭上,娃娃是不是能长命一些?”
这些往事离如今的齐鸢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所有家人都已经逝去,那不相识的弟弟,从未见过他的弟弟,忠诚地信守着“供奉”的诺言,最终也离他而去。
神仙都说,时间太久了,以往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肉体凡胎时做过的事情也没什tຊ么要求,忘了就忘了。反正神仙总有供奉,神仙总有人爱着。
齐鸢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他进入殁亡期。没有用的神仙,无人供奉,无人探望。他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殁亡期的那一天,忽然想起弟弟那张苍老的面孔。
他原来是需要这些的。他需要无条件的爱,需要一种不计得失的奉献。而世上除了家人,再也无人能够给予。
而他懂得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了。
“我是这样过来的。”齐鸢说,“桑京,我把她看作娘亲,又怎会……”
许云袖伸手去牵着他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摩挲。
这温柔的抚慰让齐鸢露出微笑:“没关系,我现在不伤心了。但你不能再说那样的话。你忘了么?我跟你相遇相识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任何关于你母亲的记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我见到的、相处的……心里想的,都只是你。”
许云袖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猛地躺倒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出去。”
齐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子底下又传来一声:“快出去!”
许云袖其实挺好哄的,齐鸢发现。
丹梅需要调养,四个人便在院子里暂住,顺便帮明泽看着这房子。小蓝和大夫来过一次,原本想整理明泽的住所,但看见住所里热热闹闹干干净净,俩人转了一圈,便也走了。
日子平淡安稳。可许云袖心里总搁着一件事,胃口也不太好,常常对着饭菜发呆。
齐鸢变着法子逗她,总爱凑到她耳边说:“许娘子,该吃了。”
许云袖起初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你们先吃,我饿了再去。”
齐鸢抓住她的手:“我是说我自己。你想何时下口?从何处下口?我脸颊肉颇嫩,你且试试。”
要不是他躲得快,许云袖的巴掌已经扇到脸上了。
许云袖一瞪他,他就笑着走开,过一会儿又绕回来。可许云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在水下看到小蓝吞噬万霖水蛇的画面。小蓝当时痛彻心扉的狂吼,她现在都还记得。
齐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天傍晚带她飞到了山上。许云袖一落地,惊奇地回头看齐鸢,齐鸢笑道:“我巡山时偶然发现的,喜欢么?”
这个山坡上开满了火心藤,花大得像一团一团烧着的火焰,从山崖铺到山坡。许云袖扑到花中打滚,那样子就像个小姑娘。她摘了一朵火心藤吸食花蕊的蜜,问齐鸢:“你吃过吗?可好吃了。”
见她笑眯眯的,齐鸢不疑有他,接过另一朵便张口去抿。下一刻他被辣得眉头紧皱:“这什么怪花?怎么还是辣的!”
许云袖哈哈大笑。她在地上笑得捂住肚子,火心藤的花朵落下,缀在她披散的头发上。
齐鸢静静看着她,说:“我当时在水里,看到你穿着红嫁衣,心里着实吓了一跳。”
许云袖把头上的花拨落:“为什么?因为我太漂亮了?”
她今日心情很好。齐鸢坐在她身边,说:“怎么瞒着我嫁人,不请我去吃酒?”
许云袖:“你身上又没有钱。吃酒要给利是,你掏得出来么?”
齐鸢奇道:“这是什么规矩?没听过。又是丹梅跟你说的?”
许云袖:“太穷了,我成亲时可不愿接待你这种穷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