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在问：“娘，十二天没有主持公道，对吗？”
良久，桑京的声音在一片茫茫之中响起，抓不准方向：“天下哪里有公道，仙人说的话，就是人间的公道。”
许云袖又问：“十二天最终惩罚枕霞，不是因为他和浩岸子联手杀了爹爹，是因为他……他把仙器留在人间。”
桑京干涩地笑了：“是啊，是啊。琉璃宗弟子之间相互戕害，那是宗门的事情。仙人设计勾结凡人，害死另一个凡人，那是更小更小的事情。”
她抵达十二天，却发现那列席的十一位仙人，对她和心上人受的冤苦完全不在意。没有人问，她若是提起，又会立刻被打断。
它们只想知道——枕霞为什么让你当山神？你和枕霞之间有什么勾结？枕霞为什么把仙器交给琉璃宗的凡人？
桑京说：“因为浩岸子帮他杀了我的丈夫，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
仙人挥手说：“不对！不对！你区区一个凡仙，不可能动摇十二天仙人的心魂。我看呐，枕霞是对十二天心怀不满，才作出这等违逆之事。”
桑京大喊：“不是！是因为他……”
仙人们却纷纷捋须点头，赞同那人的话：“枕霞是对十二天、对你我心怀不满啊！”
桑京怔怔跪在下方，满腔怒火，渐渐冷了。
她回到青木山时，人间已经过去湍湍九十年。腹中胎儿却还幼嫩，缓慢生长。枕霞当时就在青木山晃荡，大半日不见桑京，问她去了哪里。桑京一脸憔悴，没有回答。
然而桑京在青木山再见到长衡子时，他已经是更苍老颓丧的老人。上一次见面还勉强清醒，如今看到桑京也认不出来了，手中挥舞着血乌木罗盘，只会嚷嚷：“吃神仙噻！吃神仙噻！”
琉璃宗的白玉塔上再也看不见长衡子当日写下的十六个血字，是白玉枪这个仙器自动修复了。桑京远远看着，只感觉到白玉枪在塔中的颤抖：枪尖上钉着一个人。
苦楝树下的空地有了一个小院，一对夫妻住在里头。夜里边吃晚餐，边商量着要把老人接到身边照顾。
青木山比平时更热闹了，兔儿们胡乱地奔跑。桑京看出有几只修行快满了，将化作人形。有个兔儿不知如何化成怎样的容貌，问：是否可以依照她的模样化形？
桑京无端端打了个寒战：不行！绝不能化作我的模样！否则你会被枕霞盯上的。
她指着青木镇，对那只兔子说：你不如去青木镇，看看镇上最漂亮的娘子是什么模样。
记忆如漂浮的雾气，越来越不稳定了。许云袖时而跌进桑京生子的哭声之中，时而又看到躺在床上发烧的自己，一双手温柔地抚摸自己的额头：明明是仙人后裔，怎么身子这样弱？你呀你，你要多吃些东西。
偶尔，还能看见少年模样的齐鸢站在神庵前头，看看桑京怀中的婴儿，又看看身后的神庵：我的神庵这样破，她会不会不喜欢？
许云袖跌跌撞撞，忽然冲进雨中。长衡子佝偻着，伏在一块石头上，手中罗盘的针转来转去。
桑京坐在他面前，温声说：“给我算一个天地卦吧。”
长衡子大喊：“你是仙人！仙人算不了天地卦！……仙人该吃、该吃！吃神仙，啊哈哈！”
桑京想了想：“那给我的孩儿算一卦吧。她病重，又不肯吃我带去的寿命，我怕她撑不过去。”
长衡子：“什么寿命？妖的？还是人的？”
桑京平淡地说：“都有。”
长衡子疯狂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清明，吼道：“你也！连你也变成了草菅人命的……”
没说完，他又迷糊了，眼睛滚圆地瞪着，舞动手中罗盘：“那你说嘛，娃娃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接下来，桑京看到了什么东西，许云袖瞧不见。好像有一道巨大的影子从血乌木罗盘上升起，笼罩了桑京。当影子消散时，许云袖——或者说桑京，正在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哭得让疯癫的长衡子都手足无措了：“哭什么？我再不说‘吃神仙’，再让人吃你，好吧？你会哭，你是个好孩子嘛。”
桑京哭得声音都嘶哑了。那甚至不算悲哀，它里头掺杂着浓烈的愤怒。她好恨啊，恨天地卦里呈现的东西，恨不讲道理的苍天后土，甚至恨青木山，这个把她死死捆住的地方。
她只有死去才可逃离现下状况。可她不能这样死。她tຊ是山神，身上维系着青木山所有生灵的性命。
良久，桑京才止住哭声，从地上站起。长衡子躺在树下呼呼大睡，她走过去为他盖好一张破被，转身朝着黑色的密林走去。
许云袖忍不住问：“你看到了什么？”
桑京：“好几种未来，都和你有关。但它们都不重要了。”
许云袖：“这几种未来里，我都会死，是吗？”
桑京非常坚决地回答：“当然不会。有我在呢，我怎可能让你死去？天道改不了是么？那我便利用神仙。真神仙，野神仙，连不人不仙的妖怪，我全都为你准备着。我要让你长命百岁。”
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听得许云袖心颤。
桑京站在苦楝树下，从胸口里掏出了一束金橙色的大花，穿过墙壁，来到幼小的许云袖身边。
之后，她来到齐鸢的神庵，掏走了齐鸢身上与她相关的记忆，临走时忽然回头问齐鸢：“你记得我教过你的捆仙令么？还记得它怎么解开么？”
齐鸢那时候已经有点迷糊了，嘴上说着“那是什么”，但手指在空中比划，画出了捆仙令的符样。
那颗石头做的心，桑京把它拿到了湖边。赤练鱼今日在湖边设宴，约桑京共饮。见桑京披着一身雨水过来，不禁吃惊：“怎么变成这样？”
桑京把手中的石头递给他：“你吞下这个。”
赤练鱼：“这是什么？”
他认识桑京多年，自恃了解桑京脾气，且桑京不知道他早已偷听到浩岸子和枕霞密谋杀人之事，且桑京与他又是朋友，且眼前的石头，隐隐散出诱人的仙气……赤练鱼脑子一转，嘴巴大张，把石头吞了下去。
桑京坐在他身边，喝了一杯酒，说：“是好东西，有个野神仙快要殁亡，求我解脱他，我便取了他的心给你。这一点儿东西，能抵你好些年修为。”
赤练鱼当然高兴。他平时看着山中的野神仙垂涎三尺，无奈有桑京镇着，不敢乱来。举起酒杯，他笑道：“敬你一杯！”
许云袖透过桑京眼睛看到的赤练鱼，比在赤鱼潭里见到的，要年轻和端正许多。
桑京喝了两杯酒，渐渐头晕，眼前一黑，趴在桌上昏睡了过去。
许云袖惊恐大喊：“娘！”
桑京的声音在黑暗中应答：“他之后便吃了我。”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好像她早有准备。许云袖三魂七魄却都因此颤抖起来：“娘！！！”
她竟然不知道，刚刚就是自己和桑京的最后一眼！
青木山山神在世上的最后一刻，面对的，居然是这样一条憎她恨她害她的臭鱼。
剧烈的愤怒让许云袖的意识开始混乱，桑京连忙安慰：“不怕、不怕，我的孩儿。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许云袖哭着说：“你如果不把仙力给我，是不是就不会死？是因为我，那臭鱼才有……”
“不是的。”桑京温柔地回答，一双无形的手好似抚摸上许云袖的脸庞，她在混沌的意识中也感到了安心和温暖，渐渐停止哭泣。
桑京继续道：“他是吃了我。但他吃掉的，是几乎没有仙力的我，他以为自己变强大了，但都是虚像。”
桑京的声音更低了，但又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我在见他之前，把自己变成了一枚毒药。”
赤练鱼确实吃下了神仙，也确实变得比之前强大。但等到桑京的仙力消耗干净，藏在桑京身体里的毒，便全都爆发出来了。
他将日益臃肿，且除了水下，不能再回到陆地。一旦踏入陆地，他便立刻七窍流血，难以维持人形。而他的四肢都会变得软脆，内脏持久疼痛，毛发脱落，皮肤腐烂……渐渐的，变成一团烂肉。
这是桑京对他的报复。
“你晓得么，你的爹爹，琉璃宗的弟子，最喜欢琢磨各种各样的药和毒。这些都是他留给我的，说让我带着防身。那毒也不是寻常的人间之毒，是可以让仙人退却、染病的好东西。”桑京笑道，“他让我备着这些，好对付枕霞。我全都吃进肚子里，让赤练鱼消化去了。真是便宜了他！”
虽然语气轻松，但许云袖却哭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