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气凛然地说着这些不伦不类的话。
良久，丹梅说：“你这滥好人性格，是怎样在琉璃宗生存下来的？”
之后明泽果然每天都来报告许云袖的情况，但丹梅看出，他其实是来侦察的。后来又有小蓝替齐鸢送消息，反倒让他们确认齐鸢同样也没有大碍。
两人一合计，便认为今日是最适合烧潭的日子。
赤鱼潭很大，这也是丹梅一直没用这法子的原因：以她目前的法力，烧开这么大的水潭将耗尽所有力气，即便赤练鱼顺利被逼出来，她也没有对付的能力了。
但如今加上方遇春，情况大不相同。方遇春虽然法力不足，但却很擅长写符咒，而且还从琉璃宗的密库里拿到不少秘籍，日夜钻研新的符咒。两人等到白天，日头高悬，便开始在赤鱼潭岸边做法。
方遇春的符咒一张接一张飞出去，漂浮在水面上。混有丹梅血液的长绳如一条黑蛇，一半握在丹梅手中，一半浸没在水里，入水之后还不断伸长，一直探到潭底。它并非活物，因此不会被赤练鱼察觉。
水面和悬在空中的无数符纸组成了如同镜子般的光滑屏障，整个赤鱼潭如同被无形的东西笼罩。阳光开始加热一切。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丹梅说：“我的绳子钻破水下城镇的屏障，已经进去了。”
方遇春大汗淋漓，手中飞出更多的符纸。潭水继续发热。
两人忙于施法念咒时，从岸上城镇里忽然冲出许多人和妖。
“就是他们！就是这个驱妖师，要弄死赤练鱼大人！”有人高声呼喊。
丹梅还未回头，一块石子忽然扔中她的额角。血立刻就流下来了。丹梅转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是谁打我？”
她现在看起来比妖怪还要可怕。人们往前继续推挤：“快、快停手！”“再不停下，别怪我们不客气！”
方遇春匆匆跑来，给丹梅丢了块帕子。丹梅吼道：“不要停！继续！”
人们更加愤怒了：
“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驱妖师，你居然敢动赤练鱼大人！”
“快滚！让他们滚！赤练鱼大人若死了，我们可怎么办！”
“快，谁去打死这两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怒吼的不仅是水族妖怪，还有许多同样愤怒的人类。
丹梅懒得和这些人浪费口舌。她看出这些都是色厉内荏的东西，群聚在一起，只敢动口，绝不动手。
方遇春始终稚嫩，忍不住回嘴：“你们知道赤练鱼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他在这一带吃过多少人，你们都不晓得吗？”
有一个声音暴喝：“又不是吃我！关tຊ我屁事！”
人们纷纷附和，方遇春愣住了。
丹梅正要劝阻他，他提高了声音：“我的朋友被赤练鱼和万霖水蛇抓住了，我得救她！你们别吵了，我是为了救人……”
更多的声音嘈杂响起：
“你为救一个人，害死我们啊？！”
“赤练鱼大人吃个把人有什么关系！吃的又不是我们这儿的人！”
“外乡人滚出去！谁让你们过来的！”
“吃了就吃了，你不要拖我们下水！”
丹梅看得都愣住了：她从未看过方遇春的脸先红得如同滴血，随即血色迅速褪去，面色苍白，青筋挣起。
方遇春一句话也不回了，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符纸，扬手全都挥到赤鱼潭上空！
如同无数闪耀光球悬浮在赤鱼潭上，刹那间就连赤鱼潭周围的人也感到浑身灼热，难受到了极点。
“喂！你们……”
方遇春打断他们的反对：“闭嘴！琉璃宗没了，你们晓得吧？我就是琉璃宗最后一个弟子，琉璃宗就是我弄没的！”他指着正不断蒸腾热气的赤鱼潭，“再多说一句话，我连你们也一起丢进去烧了！”
丹梅仰天长笑：“看不出你还有这个脾气！好！我喜欢！”
话音未落，金珠便从她肩头飞起、升高，又猛地朝人群落下，靠近时竟幻化出凤凰形态，挟带一片热火！
围观反对的人们全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水下自然不知水上情况，但万霖水蛇们却纷纷面面相觑：水下城镇被赤练鱼的屏障保护着，而赤练鱼洞府又在最深处，即便赤鱼潭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至于立刻影响到这里。
赤练鱼也站定了，阴沉的声音：“屏障被驱妖师弄破了。”
“怎可能，爹爹！”之前吼过“赤练鱼”的声音在问，“区区一个驱妖师，能破坏你的屏障？”
水蛇们面面相觑。怪异的沉默。
赤练鱼说：“她恨我吃了她的伙伴，找我很久了。”环视周围，发现水蛇们脸色都十分奥妙精彩，他大笑道，“怎么，你们妖力也算高深，难道连这种水温也抵受不了吗？她一个驱妖师，即便弄破屏障、加热潭水，也不可能让水沸腾，不必担心……”
话音未落，明泽掠过众人，落在了许云袖身边。
他像小蓝一样化出了半人半蛇的形态，在他身后另有一条通体雪白的万霖水蛇，是大夫。
“你看好她。”明泽对小蓝说，“她若受一点伤，我就拿你的命来还。”
他说完起身游出去，却被许云袖拽住：“你要去干什么？！”
许云袖害怕他要到陆地上找丹梅和方遇春的麻烦，但明泽摇摇头：“水温越来越高了，即便抓住作怪的人也来不及。我们去救城镇里的人。”
说着，一黑一白两条水蛇朝高处游去。
赤练鱼大吼：“明泽！”
明泽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
小蓝的蛇尾卷着许云袖，把她护卫在自己身后，开口说：“你们就这样站在这儿？什么都不做？”
赤练鱼朝她吼道：“闭嘴！把她给我！”
小蓝根本不听，她抬手虚空指着那些万霖水蛇：“外头的人……不，外头无论是人还是妖怪，一听我们‘万霖水蛇’的名号就害怕，就避让，说我们无情无心，坏到骨子里。你们这些人，在城中有朋友，有妻儿，真的不打算搭救吗？”
她声音洪亮，此时也完全不是平时那副快乐轻松的模样。化出蛇身之后，她脸上浮现了特殊的蓝色斑纹，这些纹路令她看起来陌生，但可靠。
“别人说我们‘万霖水蛇’不是好东西，我们不认。今儿就该做些让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们吃惊的事儿啊，兄弟姐妹！”小蓝大吼，“城中那么多人，那么多小孩儿小鱼，光靠明泽和鹏音哪里救得来！！！”
终于，人群中有一条水蛇化形游出：“操，我竟被你这么个小东西训斥！走吧！救得一个是一个！”
这一声呼喝起来，陆陆续续又有几条水蛇跟着离开。余下的显然是坚决跟赤练鱼站在一起，且打定主意要吃掉许云袖的了。
小蓝现在根本不敢动弹，她防备着，而一旦她有所行动，余下那些万霖水蛇必定同时群起而攻之。化形的武器在俩人面前悬空，小蓝咬牙切齿：“你那野神仙，怎么这么久还不来！”
许云袖：“……他来也无用，他没学过多少攻击的法术。”
吓得小蓝扭头瞪着她，声音都变了：“什么？！这么没用的男人，你要来做啥！”
许云袖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赤练鱼慢吞吞说话了：“蓝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乖？方才哭着求我为你找个如意郎君，难道是在做戏？”
小蓝：“是不是做戏你不用管，你比我更会做戏。你骗明泽成亲，其实是想吃掉二次蜕皮的他，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见赤练鱼脸颊发红，连连喘气，忙对着余下的水蛇说：“你们也是一样啊，傻子们！你们谁在这儿吃了我身边的女人，立刻就会成为赤练鱼的食物！这赤鱼潭都是他的，就算你们二次蜕皮，难道能逃出他的口……”
“闭嘴！”赤练鱼一声暴喝，猛地窜起！
他变得极大、极圆，腾起后遮蔽了所有光线，随即猛地一顿，朝小蓝和许云袖冲来。
许云袖睁大了眼睛看赤练鱼。她现在才认真地、专注地看他的模样，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她见过这个妖怪。
在他还不那么烂、不那么丑恶的时候，她和他来往频密，十分熟悉。
和赤练鱼有关的一些记忆，如碎片般掠过许云袖的脑海。
那怪物更近了，呼吸之间几乎就要逼近。许云袖看到在他那色彩浑浊、不断膨胀的腐烂身躯深处，有一处隐约的闪光。
是……齐鸢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