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和妖在同一个摊子前讨价还价、在同一条石板路上擦肩而过，许云袖忽然觉得，这赤练鱼好像也不是太坏？
而此时，寻找许云袖的齐鸢终于看到了她，同时还看到了她身边有说有笑的陌生青年。
第三十七章 齐鸢，你真是没礼貌！
齐鸢先看见许云袖的背影，她与一个青灰色衣袍的男子并肩，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自在。
齐鸢刚迈出两步，一只干枯的手就拽住了她的衣袖。
卖莲蓬的老头咧出黄牙，揪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他手里只吃了几颗的莲蓬：“你还没给钱呢。”
齐鸢耐着性子：“我站在那里，多少人来你摊上光顾，你还要我钱？”
老头理直气壮：“来的都是看你的，可没人买我的东西。”他指了指摊上的，又指了指齐鸢手里的，“你吃了，就要给钱。”
齐鸢苏醒以来，只跟许云袖、方遇春这几个人认真打过交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付。何况他口袋里没有半个铜板，他想起老头的话，又说：“我是仙人。”
老头：“看你长得皮白肉嫩，尊你两句，你还当真了？给钱！”
拉拉扯扯间，齐鸢眼睁睁地看着许云袖和那个陌生男子拐进了巷子。他把莲蓬丢到老头脸上，瞬间化作一股雾气飘然地逃了。但巷子空空荡荡，哪还有许云袖的影子。
明泽带许云袖穿过窄巷，去赤鱼潭。途中俩人经过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老板与明泽打了声招呼。明泽对许云袖笑道：“正好，你也来，给你看点儿有趣的东西。”
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一进门，许云袖就愣住了：几条小青尾鱼正在眼前悠悠游动。
它们悬在半空中，尾巴一摆一摆的，像在水里游泳一般自在。许云袖抬头，才发现这谱子里头竟有无数这样的青尾鱼悬游。青尾鱼尾巴与身体几乎等长，如同长毫，是读书人最喜欢养在家中的东西。在这个铺子里的青尾鱼和寻常的又不大一样：它们的尾巴尖上蘸着墨，在一张张挂在头顶的宣纸上写字：楷书，行书，草书……什么都有。
明泽指了指那些鱼：“好看么？”
老板拱手笑道：“这些小青尾都是明泽先生养的。娘子，您瞧那字，也全都出自明泽先生手笔。”
多得养父教过她，许云袖能识别出这些字颇有风骨。盯着那些摇头摆尾的小东西看了一会儿，许云袖转头对明泽说：“你果然是妖。”
明泽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头：“你不害怕？”
许云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跟你投缘。”
相识只有半日，但明泽此时才露出真正畅快的笑容。许云袖生出一丝好奇，但又不知道这种问题可不可以问。察觉她的踟蹰，明泽笑道：“还有什么问题？”
许云袖：“你也是青尾鱼？”
明泽带她走出了铺子，继续朝赤鱼潭走去，随口回答：“不，我是万霖水蛇。”
他们沿着石板路一直走，走到了赤鱼潭边。潭中莲叶田田，托起白莲数朵。远山倒映水中，微风过处，影子随涟漪摇动，碎而复聚，聚而复碎。许云袖从青木山出发到赤鱼潭，一路十分紧张，此时站在水边，才觉得神清气爽，心情畅快。
明泽忽然问：“你是不是并不晓得‘万霖水蛇’是什么东西？”
许云袖坦然道：“不晓得。是厉害的水蛇？”
“……不，并不厉害。”明泽牵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万霖”二字，微笑道，“是相当复杂的水蛇。”
许云袖好奇心起，正要再问，一道人影就从她身后冲了出去。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齐鸢直直撞向明泽，明泽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跌进了潭里。
“怎么跟这么个妖怪混在一起！”齐鸢说，“你可知道他是万……”
许云袖十分生气：“万霖水蛇，我知道！”
齐鸢愣了：“你知道？”
潭水不深，只没到明泽的腰。他从水中站起来，湿透的头发贴着脖颈和脸颊，吸饱水的衣裳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显出肩背的轮廓和腰身的弧度。
他把额前湿发往后拢，露出清俊脸庞，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干净挺拔。
但他慢慢打量齐鸢，目光透着一丝阴翳。
“哪里来的野东西，”他语气冷冰冰的，完全没有方才和许云袖交谈时的温柔，“也配在赤鱼潭闹事？”
这话显得他仿佛是赤鱼潭的主人。许云袖心想，但赤鱼潭的主人不是赤练鱼么？还未想清楚，一个青黑色长条影子忽然从水中冲出，缠在齐鸢的双脚上，顿时把齐鸢拖进了水里。
齐鸢落入水潭，睁眼看到的是血一般红的潭泥，还有水下那条极长、极长的水蛇身躯，盘曲、扭动。这条万霖水蛇，只有露在水面的躯体维持人形，水下的蛇躯完全不似明泽那么有礼，把齐鸢拖下水后立刻如沉重石头般袭来，砸在他胸口！
齐鸢化成雾气逃离，在两三丈外凝出人形。但一露出水面便发现明泽不知何时已经欺近，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齐鸢一把抓住明泽衣领：“混账东西，你敢不敢露出真面目！”
“别打架！”许云袖吼道，“齐鸢，你真是没礼貌！”
齐鸢大怒：“谁没礼貌！你刚刚没看清楚是谁把我拖进水里么？！”
许云袖忽然眨了眨眼。
潭水没到两人腰际，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把他俩的身形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齐鸢肩宽腰窄，单薄衣物紧贴胸口，隐约显出肌肉紧实流畅的线条，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颧骨上，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亮又冷。
明泽站在他对面，身形比齐鸢略瘦一分，却更高挑一些。透过被齐鸢扯开的衣领，能看见他白皙得过分的皮肤，水珠贴着皮肤往深处滚。
两个人都看着许云袖。
但许云袖一时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架了。她的目光在潭水、远山和天空之间游移，最后总是忍不住落到他俩身上。……可是再打下去，是不是太不成体统？打斗中难免撕扯衣服，若撕扯得太过分，岂不就剩两个光溜溜的……光溜溜……
“怎么啦？”丹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活泼又困惑，“齐鸢，你跟这兄弟一块儿洗澡呢？”
齐鸢露出如同吃下妖兽血肉的恶心表情，瞬间从水潭中跃起，落在许云袖身边。
明泽也慢悠悠走了上来，双足立在潭边，缓慢蒸干身上衣服。“许娘子，”他很是好奇，“你是这个野神仙的主人？”
第三十八章 万霖水蛇
这问题让齐鸢十分不悦。他眉头拧紧，指尖凝起一股仙力朝明泽弹过去。
明泽侧身一避，仙力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击在身后的石栏上。碎石飞溅。锋利的石片划过明泽湿润的手臂，立刻就是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许云袖：“齐鸢！”
明泽摆摆手，脸上浮起平淡的微笑。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像是不想再与齐鸢这样的人纠缠，对许云袖作揖告别后，转身走进了镇子的街巷深处。
丹梅站在他的下风处，他流血的时候，她忽然猛地抓紧了腰间双刀。这异样的反应被方遇春察觉：“怎么了？”
丹梅：“……好厉害的妖怪。”
许云袖正要追上去，衣袖被齐鸢紧紧抓tຊ住。她气得甩开齐鸢的手：“你为什么对他动手？他得罪你了？他害你了？他只是站在潭边跟我说了几句话！”
齐鸢：“我认为你不应该跟万霖水蛇说话。”
这时，方遇春和丹梅都在许云袖身后讶异地插嘴：“万霖水蛇？！”
许云袖：“齐鸢，你是野神仙，你看不起我这样的人类，你也看不起其他的妖怪，是不是？”她一时间想起了许多的事情。和齐鸢一路同行，她不止一次觉察到，这位野神仙纵使仙力低微，纵使不被十二天的真神仙看重，但他虚担了“神仙”二字，就已经有蔑视其余众生的傲慢之心了。
齐鸢完全不辩解，只是一味地强调：“妖怪，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妖怪，最会蛊惑人心。你不要看到长得标致些的男人就被勾去了。”
许云袖怒极反笑，摇了摇头，丢下一句“你简直不讲道理”，便转身往明泽消失的方向跑走了。
她在镇子里找了好一阵，没找到明泽，却听到了不少关于他的事。
卖莲蓬的老头说他心善，这些年从各处流落到赤鱼潭的妖怪，凡是走投无路的，他都要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