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她眼前是唯一出关的师父，长虚子。
长虚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晚霞中如同谪仙。她微微歪着头看着许云袖，似笑非笑：“丹炉在里面，进去吧。”说完便当先踏进石殿。
丹房在石殿深处，要穿过三道石门才能抵达。每一道门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纹路。长虚子走在前面，每经过一道门便抬手一挥。门上纹路就像活过来似的蠕动片刻，随后石门打开。
“这是师父们才能用的丹房，门上禁制是仙人所赐，寻常人可进不来。”长虚子边走边说。
最后一道门开启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
丹房几乎掏空了半座山腹，比许云袖想象的要大得多。头顶一片混沌的黑暗，内有细碎光点闪烁。四壁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丹炉。
那炉子有三个人那么高，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炉腹位置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炉身四周盘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炉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一缕细细的烟从孔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直直地注入头顶黑云。
许云袖一踏进来就被药气淹没。苦的、辛的、甜的、涩的，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浓得让人发晕。地面上散落陶罐、铜钵、玉碾，还有些许云袖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总之，乱七八糟。
“神像残骸就在里面吗？”许云袖厚着脸皮问，“能打开看看么？”
长虚子：“现在打开，丹炉便炸开了，你立即灰飞烟灭。”
许云袖悻悻：“那我怎么知道神仙碎片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长虚子极少碰到弟子顶嘴，心头还有种新鲜之感，笑道：“你来到这儿，不就是为了给那野神仙确定此事么？我说了，你又不信，你想怎样？……说来奇怪，野神仙怎么能驱使凡人？应当是凡人供奉野神仙，野神仙完成凡人祈愿……”
她忽然腰身一拧，笑着落到许云袖面前，“妹妹，是你么？方遇春方才问我吃神仙的事儿，却又神神秘秘，不肯多讲。他是不可能有这等心思的，那便是你了。你要吃那个野神仙？”
许云袖连连眨眼：“吃什么？什么吃？不是我。”
长虚子却兴致盎然，也不管许云袖回答什么，自顾自说下去：“其实世上想这么干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修仙者。凡人修仙，实际是蝼蚁妄想登天，若能吃下一个神仙，便等于摸到了十二天的仙阶。可惜，真正干成的却没有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云袖摇了摇头。
“因为神仙不是随便就能吃的。”长虚子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法子嘛，说来说去也就三种。第一种，剥皮拆骨，把神仙的肉身像熬骨头汤一样，熬到骨头渣子都化了，再喝下去。这是最笨的办法，费时费力，还未必能成。
“第二种，吞食神魂。趁着神仙神魂不稳的时候，一口一口地把他的魂力吸走，像吸骨髓一样。这个法子快，但风险大，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反噬。”
她竖起最后一根手指:“第三种，便是阴阳交噬。这法子讲究一个心意和融、你情我愿、爱念热烈……”
长虚子捂着嘴巴，好似说了不敢说的事情似的，笑着转头看许云袖：
“你想怎么吃？”
第十九章 不当人了，还是妖怪好
许云袖没有回答长虚子的问题。
长久地浸在恶意的人群之中，她对他人的坏心眼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眼前的长虚子不至于是坏心眼……但不对劲，很不对劲。
盯着长虚子似笑非笑的脸，她恭敬温顺地开口问：“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毕竟方遇春说过，吃神仙的法子是琉璃宗的秘事，还是修仙大忌，连宗门内的普通弟子都不知晓，更遑论对一个外人滔滔不绝。长虚子不可能不知道分寸。
“因为天底下真正懂得这三种方法如何操作的人，”长虚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只有我。”
你想吃神仙，你想稳稳妥妥地吃神仙，那就要听我的话，按我的安排来，走我让你走的路子。她是这个意思。
长虚子站在高几阶的石台上，垂目看着站在地上的许云袖。丹房红热的光映在她修长窈窕的身上，她很美丽。但许云袖心头忽然打了个哆嗦：无端端地，眼前的长虚子让她想起枕霞。
长虚子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吃神仙。她不是修仙者tຊ，只不过一介普通凡人，吃神仙有什么作用？同时，长虚子也没有问她怎么会知道吃神仙这件事。
因为长虚子对这些旁枝末节全然不感兴趣。许云袖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方遇春，不知是你骗了我，还是你也被这师父骗了。
方遇春说过师祖长衡子失踪了五十年，而且师祖精通天地卦。那个师祖又恰巧是许云袖小时候遇到的疯老头。她至今仍记得那枯瘦的、白发苍苍的、缺了一根小指的老疯子，用亮得吓人的灰眼睛看她。
“你要吃神仙才能好，吃神仙，好吃，应该吃！吃！”他癫狂地笑着，挥舞着血乌木罗盘从家里冲出去，从此再也没人见过。
长衡子是长虚子的师父。师父点出吃神仙是解药，弟子恰好知道吃神仙的法子。这真的是巧合吗？
她忽然想起齐鸢踏入琉璃宗地界的时候说，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那不好伺候的野神仙对陌生环境的排斥。可站在这座丹房里，站在那尊正吞吃齐鸢神像残躯的丹炉前，她忽然与齐鸢共感了。
背脊凉飕飕的，仿佛有蛇爬过。
“我不知道什么吃神仙的事。”许云袖说，“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就是个采药的乡下人，不懂这些。”她没有等长虚子回应，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着冲过了三道石门。
她不敢停步，跑过长廊，跑过琉璃宗层层叠叠的楼阁和回廊，一直跑到玉音湖边，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遇春，你那师父……”她边擦汗边抬起头。
湖边很安静。没有方遇春，也没有应该在她跑回来时预先察觉，并一定会转头等着她的齐鸢。
酸菜鱼的盘子在地上摔碎了。草筐被什么东西踩扁，竹篾断裂，扭成一团。
神头、齐鸢和方遇春都不见了。
许云袖浑身的血都凉了。她跑过去，立刻被草筐边上巨大的脚印吓了一跳。那脚印足有半个许云袖那么宽！
是……是琉璃宗养的什么神兽么？神兽连方遇春也不认得？
她丢了草筐，立刻转身跑去找王梁。
内门里收拾残局的弟子很多，但王梁不在其中。弟子们看到许云袖，都是一脸不悦，她问了好几次都没人理她。
正想去丹房找长虚子，她忽然胸口发闷，就像被人捂住口鼻一样喘不上气。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胸口延伸出去，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线的另一端系着齐鸢。她能感觉到那条线在颤动，像是有人在线的另一头拉扯。
齐鸢正在被欺负！她心口痛得厉害，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把跟前的一个弟子吓得连跳三丈远。
然后她感觉到了方向。
是那条线，还有胸口的痛楚在指引！她忽然知道齐鸢在哪里了。
许云袖跑出琉璃宗的山门，跑下那条长长的石阶。齐鸢在东面，她祈祷方遇春也在东面。而越往东跑，她心中越沉：这里已经不是琉璃宗的地界。
东面有一大片连绵山岭，来的路上方遇春叮嘱过她，千万不要擅自进入，里头各色妖鬼，许云袖这种年轻柔嫩的食物最受欢迎。
许云袖在岭子外头徘徊。不知道齐鸢受的是什么苦……她一时觉得胸口闷痛，一时又觉得头顶瘙痒。有时候又浑身酸痛，好像被人从头到脚细细砸了一遍。
……那怪神仙怎么受得了这种气？他不反抗？不骂人不打人？好歹也恢复了一些仙力，加上方遇春，总不可能胜不过一两个妖怪吧。
许云袖心中对齐鸢的印象，又下跌稍许。
最终她还是走进了那片迷雾笼罩的岭子。
第一天，她只靠着一棵松树坐过半个时辰，又继续站起来继续走。也不知那妖怪是骑马还是骑牛，脚程快得离奇，带着方遇春和一块硬石头，一天时间竟然能跑这么远？！许云袖途中屡屡气馁，心想不当人了，还是妖怪好。
第二天，她饿得胸腹抽痛，才想起自己离开得太急了，忘记带干粮。她试过狩猎。可力气已经在不断跋涉中耗得差不多了，连一只野兔都追不上。
第三天，吓人的饥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