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袖不知道如何平息这神仙的怒气，且她自己也觉得，用神像去压酸菜缸未免也……但现在这儿唯一能看到、听到齐鸢的，只有她。她几步走过去，牵住齐鸢的手。
“你先前跟我说，要我来青木山东端，你是不是能感觉到自己躯体的位置？”许云袖在心中对他说，“可你只感觉到头在何处，是不是？”
齐鸢：“你想说什么？”
许云袖：“我猜，你是青木山的野神仙，所以这头在青木山，你能知道位置。可若出了青木山，你仙力不足，根本不知道躯体流落何处。”
狂风渐小。齐鸢想摆脱许云袖的手。但她握得好紧。
“现在知道琉璃宗有碎片，而且我们救了琉璃宗……不是，主要是你，你救了琉璃宗的弟子们，你是他们大恩人。”许云袖露出坏笑，“下一块儿碎片，咱们得来全不费工夫。”
另一边，方遇春正跟师兄师姐讨要通仙符。那东西价格不菲，师兄师姐们却慷慨得很，几乎把身上所有的都掏了出来，塞进他手里。许云袖说：“况且我们还认识方遇春这位好朋友。”
齐鸢：“他不是我的朋友。”
许云袖：“那我是你的朋友吗？”
齐鸢不出声。许云袖又继续说：“我觉得我是呀。”她边说，边晃着齐鸢的手，热切地，“你这么快就找到下一块碎片，我真的特别为你高兴。”
风彻底停了。许云袖立刻松开齐鸢的手。方遇春对她愈发钦佩，问刚刚是不是齐鸢又生气，还问许云袖怎么劝服的。许云袖摆摆手：就讲了几句话，我平时跟隔壁王妈五岁的孙子也这样说话。
总之，下一步是要往琉璃宗去了。师兄师姐们先带着同门的遗体，御剑回家。方遇春和许云袖无法移动那大块碎片，便贴上几张符纸，石块悬空漂浮，随着方遇春走。问题来了：方遇春御剑可以带许云袖和神头去琉璃宗，但若加上手脚碎片，他法力是承受不起的。许云袖提议分开行动，她带着神头和方遇春先走一趟，之后方遇春再来接这大碎块儿。方遇春觉得不妥：“若是又被下一个青奴拿走了呢？”
许云袖挠挠头，问齐鸢：“你有办法吗？”
齐鸢又不说话，许云袖故技重施，去拖他手。齐鸢的手被她摇得晃晃悠悠，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如今已找回一部分躯体，我的形态基本稳住，仙力也稳定了，神像可以先放回神庵。”
齐鸢的神庵在木兰溪旁，他们得沿着溪水一路走，先回青木镇，再拐进青木山。
许云袖和方遇春一前一后，走了整整三天才望见青木镇的轮廓。见方遇春脸色发白，法力枯竭，许云袖提议先到她家里歇息。
齐鸢问：“你还有家？”
许云袖：“谁没有家？我又不是你。”
狂风又起了，差点把坐在溪边休息的方遇春吹进水里。
许云袖怒道：“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每次一生气就不说话，呼呼吹的什么妖风！”
齐鸢：“我生气了，还要跟你说什么话。”
许云袖：“你生气了就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我又不是那种通晓人情世故的人，你不明明白白说出来，我不会懂的。何况你是神仙，我是凡人，你们神仙心里想什么，喜怒哀乐什么样，我怎能猜到。”
风卷着草叶、花瓣扑到许云袖脸上，像一种轻轻的、嗔怒的拍打。齐鸢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喜欢你总是讽刺我。”
许云袖：“我怎么讽刺你了？”
齐鸢：“……说我讨人嫌，说我没有皮囊，说我不要脸，还有，还有我没有tຊ家。”
许云袖眨了眨眼。这声音在她脑子里震荡，她确定齐鸢是真的伤心。可这些话有什么可伤心的？从小到大，别人都是这样跟她说话呀。你是捡来的。是你把爹娘吃穷、吃死的。你是怪物。你是妖孽。你死了就好了，青木镇没有你一定更清净。
这些话在许云袖心底里翻滚起来，她胸口有些闷。她应该为这些话伤心吗？不能够的。一旦开始伤心，便有无穷无尽的伤心。她囫囵一个人在这尘世打滚，人人都可以伤她，她习惯了，麻木了，早已练得皮糙肉厚，百毒不侵。
……这野神仙，比我还脆弱。
许云袖去牵齐鸢的手。齐鸢又想挣脱，但只是做做样子。他挺喜欢被人牵手的感觉，少女的指尖勾着他的，凡人的体热沿着皮肤贴合处，一点一点渡过来。
他仍带着气：“不要以为这样，我就可原谅你。”
却移动手指，第一次握住许云袖的指尖。
第十三章 回家
许云袖正经地跟齐鸢道歉：“对不住，是我说错话。平时没多少人跟我讲话，所以我说话才不知轻重。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齐鸢还以为她会再跟自己斗上几句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服了软，而且态度这样恳切。
他其实把那些话说出口，心里就已经有些后悔。青木山中能与他交心的野神仙几乎没有，他的神庵又冷清偏僻，平时哪会有人跟他说话？
在这一点上，他跟许云袖没什么不同。沉默片刻，他说：“你说话要算话。”
许云袖晃着他的手，像对待小孩一样。她发现齐鸢其实很容易哄。他喜怒无常，就跟他的化身小鹿一样，很多时候她并不能抓准他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快乐。但她猛然醒觉：齐鸢在这一路中，从来就没有快乐过。
她晃着他的手，起初轻轻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晃得齐鸢都烦了，把手抽离并呵斥：“干什么？欺负神仙是吧？好大的胆子！”
一听这句话，许云袖就知道齐鸢不生气了。她正儿八经地说：“齐神仙，你记住了，以后我俩就这么说话。我再也不说伤你的言语了，可你也不许把话藏在心里。我们都开诚布公，行吗？”
齐鸢点点头，两人这才松开手。
许云袖回头正撞上方遇春的目光。方遇春刚刚把通仙符贴到神头上，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有听见。”
许云袖一头雾水：“我和齐鸢说的话，又不是见不得人，你听见了又能怎么样？”
方遇春的目光飞快掠过齐鸢还未松开的手，又飞快收回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哦，好。”
三人继续前行，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许云袖位于青木山外头的家。
那当真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小地方。院墙矮矮的，有几处已经坍塌。门板歪斜，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许云袖和方遇春规规矩矩地走进去，齐鸢直接越过院墙，落在一片轻软的紫花瓣上。他抬头看去，原来院子紧贴着青木山一座山峰，峰上两棵古老的苦楝树，正开着满树的花。
紫花像两团沉甸甸的云坠在枝头，倒是给这个破院子添了几分雅致。树下堆着几块断砖和一口破缸，缸底积了半缸雨水、几片枯叶。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霉味扑面而来。齐鸢挥挥衣袖，正要讲几句高论，许云袖已经大步走进去，方遇春则放下神像碎片，跟在她后面忙碌。
俩人先把厨房收拾出来，方遇春在角落里翻出了半块腊肉，用刀子刮去坏的部分，说：“剩下的还可以吃。”许云袖在柜子后头掏出一小袋大米，虽然生了虫子，淘洗过后也还能吃。
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在灶台前忙碌起来，灶火映在他们脸上，倒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样子。
看着真不顺眼。齐鸢心头冒火，自顾自地在厨房里飘来飘去、飘进飘出，像一片无所事事的云。
只听许云袖问方遇春：“齐神仙那酸菜石压出来的酸菜到底多好吃？”
方遇春瞥齐鸢一眼，小声道：“这话……咱能在这儿聊吗？”
许云袖：“能呀。齐神仙才不是小气的人，他刚刚跟我说了，他特别感激琉璃宗为他守护残躯……守护神像碎片。”
两人齐齐扭头看齐鸢，眼睛都亮晶晶的。齐鸢简直像看见两只猫儿凝望自己，他其实已经不生气，因许云袖说的话正中心怀，于是他从齿缝挤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对，琉璃宗这事儿做得还行。”
方遇春顿时一拍案板：“好吃啊许娘子！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酸菜，酸中带一种异香，做菜、做汤，哇……”
许云袖一听好吃的就来劲：“到了琉璃宗你也用酸菜做点儿什么给我吃吃。你的拿手好菜是……”
两人聊得热络，没提防齐鸢忽然插进两人中间，扭头对许云袖说：“我好歹也是个客人，你不带我到处看看？”
许云袖聊酸菜聊得满嘴生津，正想怼他两句，想起两人的约定，只好把话咽回肚里。方遇春识趣地说：“你们去溜达吧，我来做饭。我在琉璃宗也是成天做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