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熙依旧是来得最勤的那个。今天提两罐号称最适合亚洲宝宝肠胃的进口奶粉，明天抱来一摞质地柔软、标签都没剪的婴儿连体衣，后天又拎来一套包装精致的孕妇产后修复护肤品。东西堆在病房角落，快成了个小山。曹婉清靠坐在床头，看着又一次空手进来，却开始掏出手机似乎准备下单的曹熙，无奈地笑了：“小熙，真的别买了。你买的这些东西，用到孩子上小学都用不完。这医院小，病房也小，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曹熙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这有什么，用不完就送人，或者捐了。姐，你现在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他那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公子哥做派，在这种时候倒是显得格外实在。
“我什么都不缺，医院照顾得很好，程主任也天天都来看。”曹婉清语气温和，但带着姐姐有的那种你别胡闹的意味，“你呀，少折腾这些，多去公司才是正经。”
曹熙这才收起手机：“公司那些事，用不着我。我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确保你和宝宝舒舒服服的。”他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脸上的嬉笑淡了些，换上了点正经神色，“对了表姐，有件事.......想跟你聊聊，也听听你的想法。”
“你说。”曹婉清调整了一下坐姿。
“关于程主任的。”曹熙压低了些声音，“他手的事，你知道了吧？不能再上手术台了。”
曹婉清点点头，脸上露出惋惜：“嗯，听安律师提了一句。太可惜了。这次多亏了他，以前帮我们联系医生也尽心尽力，只是我不争气，突然就发动了。不过，他真的是个好医生。”
“是啊。”曹熙挠了挠头，难得显露出一点对他人命运的感慨，“这么厉害的医生，就因为手伤了，就得离开手术台，我听说他可能考虑辞职。”
曹婉清静静听着。
“我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曹熙坐直了些，眼睛里闪着光，那光里不再只是玩世不恭，还掺杂了他这个阶层特有的对资源和可能性的敏锐，“程主任的经验、技术、还有那种临场的判断力，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就这么离开临床，太浪费了。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对这份事业，是真心热爱的。”
他顿了顿，看着表姐：“表姐，你知道我们家，还有我认识的一些叔伯，这些年没少往医疗健康领域投钱。有的是投新药研发，有的是投医疗器械，也有想做高端私立医院的，或者搞培训的。”
曹婉清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就想啊，”曹熙往前凑了凑，“能不能由我们家或者牵个头，成立一个什么基金，或者支持一个项目，专门做外科技术培训，尤其是微创、复杂手术这块的进阶培训？现在很多基层医院、年轻医生，缺的就是程主任这种顶尖专家的手把手带教和系统性指导。”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程主任的手虽然不能做最精细的操作了，但他眼睛好啊，脑子里的经验库更是无价之宝。他可以做首席培训官，或者叫总监？”
“不用他亲自动手，就负责设计培训课程、模拟手术方案、指导学员操作，复盘手术录像......把他这些年积累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传下去。这不比他自己一个人闷头做手术，能影响更多的人？”
曹婉清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她知道这个表弟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但从小耳濡目染，对商业和投资并非一窍不通，有时候想法甚至挺有前瞻性。
“你这个想法跟程主任提过吗？”曹婉清问。
“还没。”曹熙摇摇头，”我这不是先跟你商量嘛。而且，这事儿也得看程主任自己的意愿。他要是心灰意冷，铁了心想彻底离开这行，或者有别的打算，那我也不能勉强。但我觉得，他应该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这事也先别急。程主任现在刚经历这么大的职业转折，心情肯定复杂。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具体怎么操作，资金来源、项目定位、合作模式，甚至包括程主任如果参与，他的职责和权益怎么界定，都需要非常慎重的规划和专业的评估。不是光有热情和钱就够的。”
曹熙认真地点点头：“我明白，姐。我不会乱来的。我就是，觉得程主任不该被埋没了。安雅姐那么看重他，他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不只是拿手术刀那些事儿。”
提到安雅，曹熙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可以接受了。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就算不在一起又怎么样呢？有些时候他还是避免不了会有一些不甘心，但也很快被他们之间长久以来建立的默契掩盖过去。“总之，我先想想，也找人问问。姐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和宝宝。”
而此刻，在医院的另一头，程枫刚刚结束对几个术后病人的查房。他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确实在考虑辞职。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早晨没什么人的医院大厅中庭, 程枫端着杯热茶站在新移植过来不久的梧桐树下。他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左手手指轻轻蜷曲、伸展。那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依旧存在，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 以及曹婉清手术成功带来的某种释然, 最初那种灭顶般的恐慌和愤怒，似乎也消失了一些。
继续留在临床一线，却不能主导最关键的手术，对他而言是一种日渐清晰的折磨。每天看着同事们在手术室里奋战, 自己却只能站在二线提供建议，或者处理文书和行政工作，这种落差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自尊。可是, 离开医院，离开这个他奋斗了快十年的地方, 他又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那阵子看诊结束的间隙, 程枫总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离开医院之后，他能做什么？一个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念头，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或许，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急着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程枫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从小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 读书的时候拼命读，工作的时候拼命干, 好像停下来就是浪费生命。可现在.......他靠在椅背上, 看着那棵刚被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梧桐树泛着翠绿色的光, 心里想着恩予今年该上小学了。这孩子从小跟着他，聚少离多，很多时候都是保姆阿姨在带。他错过了太多, 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难受。
还有安雅。她最近越来越忙，法援中心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人往沙发上一躺就不想动。上周六她本来答应一起去公园，结果临时接了个电话，又跑去处理突发情况。程枫不是没注意到，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能多分担一些，安雅是不是能轻松点？
至于靠什么生活。他自己母亲留下的遗产，恩予生母那边早年给的早已随着时间增值的信托，加上他自己这些年对医疗相关领域的谨慎投资产生的收益，这些足够保证他和自己所爱的人，过上相当宽裕无需为生计奔波的生活。他这个人对物质没有多少需求，如果可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和那些让他心甘情愿付出精力去爱的人，那好像没有别的什么也可以。
以前，是没得选。一旦握上手术刀，一些就都开始了。他必须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献祭给患者。现在，那条路被堵死了，却也似乎.......从其他方向漏进来了光。
或许，这也是个机会。他可以把位置让出来，让给那些更年轻更需要这个平台的医生。自己退下来，好好陪陪孩子，照顾照顾家里。等恩予再大一点，安雅的工作稳定下来，他再考虑别的也不迟。
这个想法一旦成型，心里反而松快了些。日子是一天天往前过的，变化也常常始于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
安雅开始察觉到不同是有天下班回家，刚推开入户门，一股家常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不是钟点工阿姨习惯做的那些讲究搭配的清淡菜肴，而是带着点油锅气的烟火味。
她换鞋走进客厅。厨房玻璃推拉门敞着，程枫背对着门口，身上系着条围裙，
“爸爸，我饿啦。”恩予头也不抬地喊。“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程枫应着，关了火，将青菜盛进盘子。一转身，才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安雅。
“回来了？”他端着盘子走出来，很自然地把菜放在桌上，“洗手，吃饭。”
“你今天......没去医院？”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边。
“去了，下午没排班。”程枫一边盛饭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尝尝，咸淡可能差点。”
安雅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油确实放得有点少，盐也淡了些。“还行。”她咽下去。
”嗯，再多做几次可能就更好了。”程枫把盛好的饭递给她。恩予已经迫不及待地扒拉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爸爸做的比保姆阿姨做的好吃！有锅气！”程枫笑了笑，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儿子嘴角的饭粒。安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受。像是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过于温馨宁静的家庭画面，突然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