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看着那两张钱，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眼睛躲着她，不敢跟她对视。安雅知道，这两百块是他跑了好几天才攒下来的。她也知道，父亲做过什么。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跟程枫离开有关的事。她说不清楚，但她总觉得有什么。
她把钱收进口袋里，轻声说：“我走了。”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安雅转身，背着包，往检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检票口排着长队，安雅站在队伍里，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别人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叮嘱孩子“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只是往前走。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安雅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走了，她终于走了。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离开了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回忆。火车往南开，她也要往新的生活里去。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大学生活比安雅想象的要忙。课多，作业多，还要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活动。安雅没参加什么社团，也没交什么新朋友。她每天就是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宿舍。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她喜欢这种感觉。忙起来，就没时间想别的了。有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安雅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程枫现在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想过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很难再停下来。
别想了，都过去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刚上大学的那阵子，安雅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母亲的电话，有时候是问她吃饭吃的还习惯吗，有时候也会向她讲一讲家里的情况。“你爸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吧？多买点好吃的。”
“嗯，我知道。”安雅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妈，爸的超市，具体是卖什么的？”
“就日用百货啊，零食饮料，还有烟酒。位置好，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对了，你爸还说，等生意再稳定点，咱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以后带同学回来，也有地方住。”
安雅听着，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父亲下岗多年，一直打零工，怎么突然就有钱开超市了？就算是合伙，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但她没问出口。母亲难得这么开心，父亲也终于有了事业，她不该怀疑什么。
“那就好。”她说，“妈，我暑假要出去兼职和实习赚点生活费，就不回家了。”
“哎呀，你这孩子，别省！咱们家现在不缺钱了，你爸那个超市生意可好了，这个月赚了不少呢。”安妈终于熬到了家庭生活又重新燃起希望的一天，安雅为她开心。可那个家，安雅是一点也不想再回去。
挂了电话，安雅总会站在原地发一会儿呆。现在，她的念想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钱。不只是为了逃离，只是为了有一天，如果程枫突然出现，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自己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虽然她知道，这大概也只是个梦。
她也许永远都再也见不到程枫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只是现在, 时隔多年之后安雅再次站在程枫家门口，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场景。
安妈发疯一般凄厉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安雅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一点也动不了, 脑子里全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嗡嗡的响声。
她看着父亲涨红的脸, 那些话带着口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安国华的嘴里蹦出来，但安雅却感觉自己好像听不到了。
“我让他走是为你好！”
到底是为谁，安雅想，她爸心里应该很清楚吧。毕竟这个男人永远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在一个小家庭上居然用了这么多称得上是运筹帷幄的伎俩。
原来不是程枫不要她了。原来是她爸，是她亲爸，去找了程枫病重的妈妈, 用最下作的方式，让她难过了这么些年。
原来这些年她都恨错了人。她恨程枫不告而别, 恨他骗自己, 恨他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破地方。她把这份恨藏在心里，用它当盔甲，用它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现在她才想到，或许程枫离开的时候, 也和她一样难过。
他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被人威胁。他要保护他妈, 也要保护她，可他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 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而自己呢？她在干什么？
她在恨程枫。
安雅的眼眶发烫, 但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儿，喘不上气。
“为我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去医院威胁一个生了重病没人能依靠的女人, 这叫为我好？”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安雅打断他，“你去跟程枫妈说什么了？你是不是说我和程枫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不是拿这个威胁她，才逼走了程枫？”
也有可能是自知理亏，安国华被安雅的气势吓退，安妈在旁边哭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小雅，你.......你别这样！”
“妈！”安雅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安妈的哭声被安雅的一声怒喝吓住了。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你爸，你爸他喝醉了说的。我以为是胡话，我，我当时也不懂，后来，后来我才想明白。”
“想明白了，然后呢？”安雅盯着她，“你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妈低下头，不敢看她。“我，我怕你爸.......”
安雅忽然笑了。“怕他。”她重复了一遍，“你怕他，所以你就看着我难过，这些年看着我恨完他也恨自己吗？”
“妈，你真厉害。”
安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安国华终于反应过来，为了助长自己的气势声音更大了：“安雅！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告诉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程枫那个穷小子能给你什么？他妈是个病秧子，他爸都不要他们了，去南方了，有了小老婆有了家！他也是没人要的孩子........”
安雅看着他，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突然灭了。不是原谅，是彻底的死心。
“为我好。”她说，“爸，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混账事，都是为我好。你打我，是为我好。你骂我，是为我好。你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原来还是为我好。”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安雅说完话转身就准备离开。她不想再看他一眼，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
安国华反应过来后立刻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给我站住！你想干什么？你想跟外面的野男人走？我告诉你，没门！”
“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现在什么都还没见到你就想走？我看你能走哪儿去！”
安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过头盯着安国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清楚了，我要跟程枫在一起。”
安国华的脸青了白，白了又青。他手指颤抖着指着安雅：“你.......你不知羞耻！你跟那个带孩子的男人住在一起，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我住在他家，睡在他床上。”安雅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怎么，要去报警吗？不仅这样，我今晚还要和他睡在一起，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安国华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叔叔！”程枫放下扶着安妈的手，站在安雅面前护着她，“你们回去吧。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安雅需要休息.......”安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走到程枫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有委屈，有误解，也有思念和愧疚。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进这个吻里。
“我要和他在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冷静和认真。但传到安国华耳朵里，就变成了另一种耀武扬威。
程枫呆了片刻，然后伸手搂住安雅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身后传来安国华的怒骂声，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得模糊不清。她埋在程枫怀里，哭得很凶。
肩膀耸动，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程枫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知道她需要哭出来。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误解，这些年独自扛着的苦，都需要一个出口。
程枫没有安慰她，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用身体挡住那些难听的话，直到安雅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靠在程枫肩膀上，低声说着：“对不起。”
“别说傻话。”程枫揽着她的腰，扶着她就要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