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程枫倒举着已经做好消毒的双手,一脚踢开了手术室的大门开关。
等程枫踩着垃圾桶,再一次把沾了血的手套衣服全扔掉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子宫清理干净了,血也止住了。”面对杨护士急迫的目光,程枫言简意赅。他靠在护士台上,拿起水仰头就喝,“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太好了,那她不会死了吧?”杨护士两眼放光。
程枫接过手机,解锁打开,没有消息。“目前应该是不会死的。”他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我听护士长她们说,你平时都不怎么看手机的。好几回下了手术都到家了,才发现忘拿了手机,找了一圈还在护士台放着。”看程枫一脸失望,杨护士好像发现了端倪,“程主任,你在等人电话啊?”
“最后的缝合王医生在做,用药我也跟他说过了,明天见。”程枫掩饰着被点破的慌乱没有理她,套上外套后,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安雅被开门声惊醒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你回来了?”安雅定睛看到已经坐在前排的程枫,他的头发乱了一些,有被手术帽明显压过的痕迹。安雅想爬起来伸个懒腰,但手伸到一半,突然想起恩宇还在自己怀里睡着,硬是将胳膊又缩了回去。
“没事,我让他睡在一边了。”程枫转身向她,目光扫过安雅的脸,嘴角露出笑意,“送你回家。”
“好快。”安雅想整理下头发,却看见自己肩上的小被子,这次是一只猫猫头。
“怕你等太久,就快点把人救回来了。”他垂下眼轻笑一声。
剩下的路程很短,安雅本想到了就直接和程枫挥挥手回家。但程枫却停稳了车,走到了她身边。“你和恩宇说.......辞职的事,我听到了。”踌躇良久,他还是开口。
程枫本就修长的身影被路灯照在地上摇摇晃晃,安雅偷偷踩着他的影子走了几步,突然笑了:“什么啊,你怎么还偷听别人讲话!”
他有点难为情地挠挠头:“我不是有意的,正好买了喝的......等我回去的时候,就听见恩宇在问你了.......”
“哈哈哈,听见就听见了,干嘛这么沉重?”一步,两步,三步,安雅站在原地,影子却在向她靠近。安雅想,既然程枫听到了辞职的事,那他应该也看到了自己的失态,还有那些努力控制着,以为永远不会逃窜出的委屈和失意。
这样想着,安雅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深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下,程枫看不清她的表情。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我竞争了合伙人,然后失败,所以就辞职了。”她的眼神望向远处,“香港律所那些人,天天嘴上说着司法公正,一看当事人没几个钱,就各种推辞。案子也是,只挑标的大的商事做......”入喉的温暖被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无论别人怎么想,但我觉得律师不应该是这样的,起码我不想这样。”
“所以既然我改变不了,那我就躲起来。”看着指尖忽明忽暗的火光,安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就是司法公正,我是个女人怎么了?我也能做到。而且,我不仅要做,还要比他们做的更好。”说到一半,安雅用手边的矿泉水浇灭了烟头,强忍着情绪:“没什么,我不是回来了。”
像已经蓄满的水池突然被划开了一个口子,她终于可以把在心里翻来覆去却消化不了的东西一口气吐出来。
“安雅.......”程枫的声音很轻,他只是唤着她的名字,一点点靠近。
“我又接到了案子,虽然不赚钱,但今天也赢了,还是当庭宣判。”鲜红的指甲在灯下发出凄艳的光泽,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在乎的,但这幅样子早已让程枫心底暗暗揪成了一团。
“这我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啊......”安雅嘴里说着不在乎,转身背对程枫抽烟。
低头的瞬间,泪水突然涌上眼眶。
“别哭。”他的气息就在耳边。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安雅轻咬住嘴唇,努力表现的不在意,终于挤出一个笑脸。一转身,却撞进了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怀抱里。
其实,安雅在程枫之后也交往过两个男朋友。大学时被本校已经在读硕士的学长追,在英国读硕士也和学校里的华人男孩一起吃饭泡图书馆。可现在她已经27岁了,在香港过了几年只有打工的日子,到现在,连拥抱的感觉都已经记不得了。
所以在程枫将她揽进怀里的那一刻,安雅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凑近一些的话,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还挺好闻的。
但当她想要再埋头在这种味道里躲一会儿时,却已经被放开,连人带泪突然被扔到了夜风里。
也是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安雅脑子里冒出了无数的想法。第一条是,抱着自己的人是程枫吗?不是吧,他这个人平时做事温吞,又话少谨慎的要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而最后一条是,真的是他。但好像他只抱了一下,然后就后悔了?
哦,没事了。
“我.......你,我下午也看见你好像哭了。”程枫的手带了些不知所措,耳朵带着脸也红了起来。紧张之下抱也不是,放开也不是。
他眉心皱的厉害,如同望着件珍宝一般不拘束着不敢向前。恍惚中程枫缓缓抬起手,想抚上安雅的脸。却在快要接触到她时,缓慢地停在了半空中,像疼的慌了心神:“别哭。”
她望向程枫,那是一双太好看的眼睛,在路灯下像含着一块晶莹的琥珀。安雅一时看得入迷,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由眼眶里的一滴热泪滚落。紧接着,她又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幸好是你,这要给那帮人看到,又得说这就是女人,只会哭,只会闹。”
“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辩驳,“你很好,女人也很好,是他们不对。”安雅正对着程枫深邃的眼眸,他们离得如此近:“我是说......可以委屈。”
“但别放在心里,会生病。”程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可以在我这里尽情不开心,但今晚记得睡个好觉。”
“等醒来之后,一切就都会变好。”他一字一句说的认真,“你知道的,勇敢结束的人,会被奖励新的开始。”
“为什么这么肯定?”安雅嘟囔着。
“因为我相信你。”他笑着抚上安雅的头发,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安雅突然想到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因为愿意相信,才会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争一争,硬是凭着那股心气,才走到了现在。
所以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输了这一次就当存点运气。”程枫线条分明的下颌在此刻就在安雅眼前,传入她耳中的气息也干净温暖,“以后,不高兴的事记得要说出来。”
没错,现在正是她最好的时候,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她,哪怕只有一个人,那也足够自己再重新开始,继续往前走。夜风温柔,面前的人也是。手指夹着已经被浇透的烟头,在程枫坚定的眼神里,安雅突然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红了眼眶。
被相信的感觉,确实不错。
但安雅也只允许自己沉溺这一秒,她将脸颊边垂落的湿发别在耳后,苍白的小脸上又露出那种坚毅的神情。向前走了几步,安雅突然转身,双手插袋站在程枫面前。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安雅这才发现,原来他这么高。
“我这么一走,他们肯定觉得我放弃了。”她说的很轻,“也对,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足畏惧。”
“但我偏要试试看!”不知怎地,程枫甚至被这仰着头的小姑娘逼得退了半步,“不管在哪里,我都一定能做个很好很好的律师。”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安雅很早就爬起床来,从行李箱中拿出从香港带回来唯一的一套正装,细心熨烫好,挂在床边。这应该是她正式成为法援律师的第一天。
化妆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逐渐出神,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拥抱。蜻蜓点水一般,稍纵即逝。
没容得下她多想,安妈直接从身后把她拉到了餐桌前:“别照了,赶紧吃饭。”
“哎呦,怎么画这么一个大花脸!”从厨房端出早饭的安爸惊呼,“嘴涂这么红,还怎么吃啊?”
“我不仅要吃,还要多吃!”安雅笑着夹起桌上的小笼包,一口一个,飞速消灭。
安妈一边盛饭,一边扯着安雅的袖子:“你回来了又没什么事,不赶时间,慢点吃对胃好。”“有事。”安雅咽下最后一口豆浆走向自己卧室,“还是做律师,不过换个地方。”
“好好好,那安律今天准备去哪伸张正义啊?”妈妈也不扫兴。
“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以后就在那边工作了。”安雅拿起玄关处的包包,在出门之前还不忘立一个flag:我的目标是追求公义”。说完,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追求公义的目标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刚出门就被淋一头雨,对安雅来说实在不是很愉快。好在不远处就有出租车,她也就不必再折返回去,半途而废是最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决定。一路上安雅都在心里怪自己怎么会忘了看天气,她这些年为了尽量减少对工作的影响,生活习惯方面,事无巨细都有一套自己的计划法则。出门看天气,包里带伞,这是最基础的两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