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程枫说，“陈教授今天下午带我来看过。里面的阶梯教室还开着，我跟门卫打了招呼。”
“不错啊程枫，看来你早都做出了决定，连门卫都搞定了？”她忍不住笑，跟着他进了楼。走廊里灯有一些坏了，明明灭灭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程枫带她上到二楼，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间阶梯教室。他突然打开灯，那灯暖黄的，在夜里也一点不刺眼。教室不大，大概能坐七八十个人的样子，他们两个人讲台在最前面。
程枫走到讲台前，站定，转过身来看她。“你站那儿干嘛？”安雅从门口慢慢往里走。
“坐下。”
“嗯？坐哪儿？”
“随便你，第一排、最后一排也行。”
安雅挑了挑眉，走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桌面上。她撑着下巴看他，“程老师，你要给我讲什么？”
程枫站在讲台后面，低头笑完又抬起头来。
“我今天来看过这间教室之后就想好了。”程枫说，“以前在手术台上能讲几小时不停，但那是在讲别人的事。讲自己的事就讲不出来。当然，这不是我的借口。我这个人一直都不聪明，喜欢你又不知道怎么说，自作主张让你难过，后面你回来了，我知道，我不应该觉得自己还能再请求你点什么，但是，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接受我。”
安雅支着下巴更迷惑了，“接受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你，没告诉你。后来你去了香港，那几年我以为自己做了对的决定，直到你真的走了，我才知道，所谓的决定，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给自己找的台阶。我躺在手术台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这一次我不能再让自己后悔了。”程枫说。
“你知道这多像一个仪式吗？”
“那就当做......”程枫说，“是我是故意的吧？”
安雅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就为了这件事？要表白？那我也得正式一点。”她说，从桌上站起来，“程老师，我有件事也要跟你讲清楚。”
程枫看着她。讲台上下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她一走近，两个人就隔着一个讲台的宽度站着。程枫从讲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
“现在的我对关系已经没有非要分个黑白对错或是定个什么性质的需要了，所以可能这段时间会让你迷惑。这个事我道歉，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安雅看着他，“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讲这种话，所以早就都做好准备。我们的关系都由我来决定了。”
“吓到你了？”
“有点。”安雅说，“不过，，我喜欢。认真想想，我可能一直喜欢你，这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从以前到现在，中间也没停过。空出来的那段，是我们俩都没勇气。不过好在都过去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
教室的灯还开着，窗户外头是校园里安静的夜，远处有自行车经过的声音。程枫伸手，把她的手握住，这次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走廊灯光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下楼。走到楼门口，程枫把钥匙还给她，“回去你开。”
“你倒是会享受。”
“我今晚讲累了。”
安雅没忍住笑，笑着接过钥匙走出楼。
夜里的风更凉了一些，安城九月末就是这样，白天还热，夜里就能让人缩一下脖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街边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在很多年之后的夜里再次握紧程枫的手，安雅突然觉得，长大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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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雅再来到这个地方就已经是几个月后的某个下午，程枫正站在阶梯教室里，讲着一个产后大出血的病例。“现在智慧校园系统随机抽答，计入平时分数，这时产妇的血压已经开始往下掉了，谁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底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在手机上搜索，后排的已经睡倒了一大片。
程枫点了个前排的女生：“你说。”
“呃.....止血？”
“当然要止血。问题是怎么止？”程枫把手里的激光笔在桌上放下，“再抽，下一个，学号21131”
教室里安静下来。
“怎么止？用什么方法？顺序是什么？依据是什么？”
被抽答到的男生也卡住了。“止血，加压，补液，呼叫支援，准备手术......书上都写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但病人躺在那儿，是来不及翻书的。”
教室里安静了不少，连后排几个打瞌睡的也勉强抬起了头。他正要切下一张片子，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安雅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保温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着，扫了一眼讲台方向，眼神相触的瞬间，程枫冲着她的方向笑笑。
安雅也看见他了，朝他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然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那个人是谁啊？”前排有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旁边的同学。
“不知道，好漂亮的姐姐。”
“是不是程老师的老婆？”
“啊？程老师结婚了吗？”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第96章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到讲台上, 程枫咳了一声：“看我这里。”
底下的学生赶紧转回头，但还是有人偷偷往后瞄。程枫也不管他们，继续讲课。只是讲着讲着, 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后排飘一眼。安雅坐在那儿, 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完全没在听。
“程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病例，后来产妇怎么样了？”有学生问。
“产妇去世了。”程枫收回目光。
“那孩子呢？”
“孩子挺好的, 上个月刚过六岁生日。”想到恩予，程枫终于笑了笑。
底下有人轻轻鼓起掌来，下课的铃声响起, 程枫摆摆手：“行了，今天就讲到这儿, 下课。”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 三三两两往外走。程枫在讲台上收拾课件，余光看见安雅从后排站起来，穿过人群往前走。走到一半，被几个女生拦住了。“漂亮姐姐，您是程老师的女朋友吗？”
安雅挑了挑眉：“你们猜猜看。”
“我猜是女朋友！”
“老婆？”
“都不是。”安雅面不改色地说, “我是来收债的。”
程枫老远就听到了这个答案, 在讲台上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来了？”程枫穿过一层一层的阶梯, 像跨越哦了千山万水般地停在她面前, ”今天不是要开庭吗？”
”推迟了, 对方要换律师。”安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这教室挺大的。”
”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都这样，你不是......来过吗？”
又想起那晚, 安雅只觉得他这段时间确实好像更会开玩笑了。别人可能都是越来越稳重，但程枫却和逆生长似的，人越大却反倒变得越要自己哄着。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收拾东西。底下还有几个学生没走，磨磨蹭蹭地，眼睛一直往这边瞄。
程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不走？下节没课了？”
“程老师，”一个胆子大的男生喊了一嗓子，“这个姐姐到底是谁啊？您就给我们交个底呗！”
“对啊对啊，程老师，你认识这么好看的姐姐，怎么对我们就藏着掖着啊！”
“就是，我们都很关心您的个人问题！”
程枫看着这帮起哄的学生，有点无奈。安雅倒是没什么表情，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程老师，人家问你呢。”
程枫顿了顿，把课件往包里一塞，走到安雅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女朋友。”他说，“都散了。”
底下顿时炸了锅。
“哇！”
“程老师是不是快结婚了！”
“嫂子好！”
“嫂子，程老师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凶啊？”
安雅被这帮学生喊得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没挣开程枫的手，就由着他揽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你还挺会顺杆爬的。”
“你不也没反驳？”
“反驳什么？”安雅瞥他一眼，“反驳了他们更得追着问。”程枫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在医学院的林荫道上，正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月前，他递交了辞呈，离开了待了十几年的安城医院。陈教授那边牵了线，医学院这边也很干脆，几乎是无缝衔接地给他安排了特聘教授的工作。
至于曹熙那边，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婉拒了。不是曹熙的想法不好，也不是他不认可那个方向。只是他想清楚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开私立医院，意味着又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忙起来可能比在公立医院还累。钱是能赚，名也能有，但代价是什么？是恩予又要被扔给保姆，是安雅依然见不着他几面，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这些东西，又要从指缝里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