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人对视一眼，虫娘同情道：“她是外邦人，然一弱女子流落至此，定然有她的难处，就这两日的相处来看，辛娘子也是一良善之人，良人勿要猜忌她了。她方才还说，叫你我二人明日摆摊时，送些蛋糕叫人品尝，她如此用心，你我怎可负她。”
虫娘与丈夫老实本分，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一同去了厨房。
厨房窗户大开，辛善坐在小马扎上休息，整个人没精打采的，蛋糕被她切成一块一块。见他夫妻二人都来了，辛善笑着递上自己写的纸。
她熬到这个时候，明天怕是起不来，蛋糕放一段时间暂时还不会变质。她教虫娘夫妻把剩下的蛋糕明早都带到市里面卖。可以切下一些当作试吃，其余的用蕉叶捆一圈，露出两面松软、金黄的切面，若有人问起来，便说是她老家的特产，按个来卖，也接受预定。
至于价格，辛善依照本地的物价，比了个数，不便宜，但也贵不到哪里去。除去她的成本跟劳动力外，还能赚25%。
虫娘看她想了这么多，把她给的钱全都掏了出来，甚至还将两人这些天攒的钱都交给了辛善。
“娘子出钱出力，好处都让给了我们，我们虽是小户人家，却也不是那等狼心狗肺之徒，这些钱都给娘子，往后还请娘子多多指点，如今夜深了，娘子且先休息，等我们明日回来了，再与娘子商议。”
辛善接过钱，没有推辞。
她太累了。
昨夜没有休息好，今日又忙到现在。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辛善一把倒在床上，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有亮，虫娘夫妻便带着干货以及辛善做的蛋糕出门，十几个巴掌大小的蛋糕被她放在篮子里，到了市场上，按照辛善说的，虫娘将其中一块切开做试吃。
她那篮子里的东西小巧又松软，来来往往的人听夫妻两人吆喝这叫蛋糕，因新奇，纷纷上前尝试。此时的蛋糕没有刚出锅那会儿松软脆，但依旧美味，不多时就被卖空了，甚至还有人要预定，虫娘丈夫笑得合不拢嘴，一一记了下来。
油布棚下，看着手里的铜板，虫娘像做梦一样。
这么多钱，比他们平时卖干货一日挣的还要多，夫妻两人尚未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一个年轻男子已经到了跟前。
年轻人身姿颀长，帽檐下压，一双眼藏在阴影里，剩下的半张脸却欲显白净，他嘴角挂笑，付下定金，与她定了明日的一个小蛋糕。
虫娘早先在辛善身后见到过他静悄悄地跟随，知道两人有旧，便收了定金，回去了特意说给辛善听。
方宜秋居然要定自己的蛋糕。
后半夜，辛善奋力搅拌蛋清，看在钱的份上，给他单独做了一个大的，加了很多馅料。
第二日一早，虫娘夫妇照旧到市上卖蛋糕。
谁料，一大早摊子就被人围了起来，老客新客都来买，几乎刚开张，东西就空了，虫娘将最后的小蛋糕递与昨日来预定的年轻客人，随后便收摊离开。
墙根下，看着夫妻二人急急离开的背影，方宜秋慢慢拆开蛋糕。
夜里做的蛋糕，到现在已经凉了。
他只尝了一口，忽就觉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掰开心，方宜秋看着奶油里的水果丁，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过生辰的时候，夫子给他做的水果蛋糕。
那是他第一次吃这样的东西。
如今又尝到熟悉的味道，方宜秋的眼神渐渐有些凝重。
辛善是辛善，夫子是夫子。
她们决计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定是他的舌头出了问题……
第31章
一转眼便入了夏。
虫娘夫妇赁了个铺子, 也不卖干货了，两人学会了做蛋糕便与辛善在一起卖蛋糕。
如此过了一个月，辛善快要累死了，方宜秋这才现身。
蒸笼一样的后厨, 虫娘与辛善忙着做, 一墙之隔，虫娘的丈夫便急着卖, 队伍见不到尾, 两个人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辛善手腕实在酸涩，好不容易有喘息的机会，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一抬头,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浓密的树冠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子，也不知他瞧了多久。
辛善狠狠瞪了他一眼。
只是她实在疲累，瞪别人的时候也是无精打采的,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 整个人仿佛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墙上的年轻男子挥了挥袖，送了一阵风过来。
庭间树影摇晃, 片刻清凉过后, 他跳下墙。
男人坐在她身侧，声音温和：“你难道不想回家了吗？”
辛善垂着眼, 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日是我不好。”
辛善瞥了他一眼，依旧还是摇头，无声道：“我原谅你了。”
如今凭本事吃饭，夜里倒床就睡，再也不用顾忌方宜秋对她的喜怒。
辛善相信，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她一个人也能回家。
方宜秋这些天一直跟着她, 辛善见他此刻仍旧想要劝说自己，终是忍不住写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就此一刀两断。”
庭院里蝉声鼎沸，一墙之隔，外面的抱怨更是没完没了。
方宜秋坐在台阶上，思量片刻，他轻声道：“你很像我夫子。”
辛善托着脸笑了笑。
都是接受新时代的教育，当然很像了，不过就这样一个理由，显然还不能说服她。
“我想跟你一起，去那个世界看看。”
辛善微微有些诧异。
“这事说不准的，帮了我一路，恐怕你还是会被拦在门外，如此耗费精力，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方宜秋：“我愿意。”
“看来你还是个性情中人。”辛善仍旧犹豫，“若是幸运，你可以到现代，可又要怎么回来呢？”
“我相信夫子迟早有一天也会跟你一样回到家乡。”方宜秋平静道，“我就等她回来。”
原来如此。
他们师徒情深，为此他情愿给自己当保姆。
辛善在心里谢过自己这位前辈。
阳光亮得刺眼，辛善擦了把眼，思量再三，她捉笔写道：“那我们接下来要约法三章。如果你答应了，我们就一起走。”
“但说无妨。”
辛善刷刷写了一页纸：
第一，不许叫她大小姐；第二，不许对她阴阳怪气，如果她不好，大可光明正大说出来；第三，不许无缘无故朝她发火；第四，待定。
方宜秋细细看过这些字，经年的记忆再次被扰动。
辛善见他迟迟不做声，正要作罢，方宜秋抬手抽出了她的那只笔。
他将纸铺在地上，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都答应你。”
——
日落之后，铺子打烊。
忙碌了一整日，虫娘看着方宜秋独自收捡厨房里的狼藉，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今日若无方宜秋相助，她与辛善迟早要累死，将赚来的银钱对半分了，辛善主动提议去食肆聚一餐。
食肆里，知他二人重归于好，虫娘夫妇举杯庆祝，随后便也问道：“辛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等拜访了城中旧友，不日便要启程。”
虫娘与她相处了月余日，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辛善事事又体贴，如今骤然便要走了，她心中说不难过是假的。情知留不住她，虫娘叹息之后，只能笑着祝福他二人。
辛善见她把自己与方宜秋当成一对情侣，嘴里的酒差点没吐出来。
她扭头看了方宜秋一眼。
他不仅饮下了杯中的酒，甚至还给她倒满了，丝毫没有要点破的意思。
辛善舔着唇，想到两人往后可能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将错就错，免得越描越黑。
翌日，辛善与虫娘夫妇算清了铺子里的各项投入，把钱一分，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这一个多月的生活实在太过充实，辛善全然没了当初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出了门，她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方宜秋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以及那身打扮，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夫子。
他并没有直接带着她去韩家，而是又回到了当初下榻的逆旅。
屋里没有旁人，方宜秋替她备好新衣。
孰料，辛善早有准备。
赚了钱以后，辛善就找过裁缝，按照自己的设计做出了一身圆领袍，细葛袍子穿在身上轻薄又透气，梳理好头发，人更显精神。
方宜秋默不作声望着眼前的少女，将衣裳收好。
两人隔日去韩家。
韩家坐落在金栗坊，占地颇广，金栗坊整个南边几乎都是韩家的地盘，其宅院之深，门庭之广，放眼整个舒州郡城都难有比拟的。
而得知是仙师造访，准备多日的韩牧连忙将人迎进去。
少年人前甚是恭敬，一路走，一路介绍，将人带到堂间，适才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