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如实细说:
“其实我也不清楚原因,我少时起,就得了一种怪病,会偶尔凭空丢失一段记忆。只是从前忘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不疼不痒,也不耽误日常起居。家里早年请过不少大夫,都查不出缘由,久而久之, 我自己也快忘了。”
事关女子家私事,家中不会刻意宣扬,外人当然不得而知。
要不是忽然冒出奚衍臣这件事,她的确都快忘了。
奚衍臣一错不错地看着褚疏缨,她一脸坦诚,似乎觉得这番话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朝他笑了笑:“听起来很荒唐,是吧?”
奚衍臣盯着她的眼睛,神色沉冷,没有应声,只是握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他脑子有些乱,情绪汹涌不断,又恨她这么轻飘飘的语气。
他想问的话又很多,但最终,他压着情绪,低声追问,字字清晰:
“除失忆外,还有没有别的隐患?身体有没有不适?”
褚疏缨反倒愣了下。
她本以为此事太过离奇,他多半会存疑,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问她身子好坏。
说实话,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病有点离谱,所以,除了家中人外,再是亲近的人,她也没有提起过。
她有点犹疑:
“你信了?”
奚衍臣抬眸和她四目相视:“你在骗我?”
褚疏缨立刻摇头:“我没有必要拿这种事骗你。”
奚衍臣脸色有些阴沉沉的,觉得她抓不住重点,皱眉再一次提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褚疏缨失笑,他整个脸都是冷的,语气也硬邦邦的,死死盯着她不放,这人可真是,分明是担心人,却不会说好听话。
褚疏缨有些无奈,轻声道:“真的无碍,就是偶尔忘事而已,无药可治,也无需治。”
她说得轻松。
可落在奚衍臣耳里,只觉得心口发堵。
他静静看着她片刻,眉眼间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哑然。
忽然,他耷拉下眼眸。
褚疏缨纳闷,这又是怎么了?
许久,他低声开口,带着终于理顺前尘所有纠葛的释然,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
“所以,你之前一直没有骗我,你那些忽冷忽热、疏离淡漠,当真不是你的本意。”
不是她反复无常,也不是她凉薄摇摆,只是她病发失忆,才会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
褚疏缨心头微虚。
实话而言,不全是,的确有失忆症的原因,但要说她一点没有故意在外人眼前对他冷淡,也是假的。
她又不是真的头铁,分明有婚约在身,还在外面和他亲亲我我。
褚疏缨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避嫌。
她只是避嫌而已,没有故意冷淡。
所以,褚疏缨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是啊。”
奚衍臣本来心底情绪翻涌,有心疼,也有迷惘,如果她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都是失忆症发作,那他之前那些对她恨得牙痒痒的情绪好像都落空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但都被褚疏缨这一个点头给打断了。
她还真敢应下。
奚衍臣眯起了眼眸,有点被气笑了,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褚疏缨,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哪怕有了失忆症,她就是她,失忆改变不了她的本性。
褚疏缨假装没有听见这一声控诉,她摸了摸鼻子,试图挑过这个话题:
“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想说,你不需要担心,我现在都想起来了,肯定不会再对你……”
她顿了顿,没找到一个好的形容词。
奚衍臣嗤笑了一声,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不会对我始乱终弃?”
褚疏缨微笑。
觉得他说话真是犀利。
下一瞬,奚衍臣收了笑,眸色更沉:
“既然如此,你我定亲一事更不能再往后拖延。”
褚疏缨笑意僵在了脸上。
怎么还能弄巧成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奚衍臣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压着千言万语,又像什么情绪都敛尽了,只剩一个不容拒绝的决意。
他先说:
“哦,我现在信了,你当真是对我有情谊。”
褚疏缨扯了一下唇,觉得他还挺会找自己喜欢的话听。
然后,他又抬眸,和她对视,问她:
“但你又怎么保证,你的失忆症不会再犯?”
褚疏缨哑然。
褚疏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坦白,像是亲手把绳子递到了他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他握着的手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松手。
奚衍臣见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我两情相悦,防止你再发病,让我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门亲事还是及早定下来为好。”
褚疏缨被他说得头皮发麻。
他说的那些两情相悦的话,都是她在接近他时,故意说出来哄骗他。
如今被他特意提起来,分明是有意为之。
褚疏缨捂住胸口,又一次下定义,奚衍臣这人真是斤斤计较。
“非得如此嘛。”
有人摸她的脸,语气很和缓:“阿缨不愿意?”
褚疏缨对着他眯起来的眼眸,心想,这人也没给她说不愿意的余地啊。
她翻了一个白眼,她很漂亮,今日穿得胭脂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花容月貌,便是翻白眼也漂亮,透着股明媚的劲头,她没有说话,但某种程度上也是默认。
不默认又能如何?总不能真的拒绝吧。
想到这里,褚疏缨眼眸莫名轻颤了一下,她又不是傻子,她下意识的念头是不能真的拒绝,本身说明了她对奚衍臣的态度。
褚疏缨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就这样吧,定亲就定亲,诚如奚衍臣所言,她再拖一段时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点头,奚衍臣的眸色就变了,呼吸也沉了些,他的确是奔着她来的,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把握她会答应。
她如果真的铁了心拒绝,奚衍臣也拿她没办法。
情人都给她当了那么久,她时常忽冷忽热也忍了,这人要真是一心避嫌拖延,奚衍臣再是恨得牙痒痒,也只能一如既往地默认她的选择。
果然,她和奚玉恒的那段婚约,就是个阻碍。
奚衍臣一点也不后悔对奚玉恒施压,要不是之前褚疏缨一直没有要和奚玉恒解除婚约的意思,他对奚玉恒的施压还能提早两年。
奚衍臣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我会请人来说亲。”
三书六礼,奚玉恒当初给她的,他也会一样不缺。
褚疏缨觉得他可真是雷厉风行,她还挺好奇的,没忍住问:“你准备找谁做这个媒人?”
按理说,一般去女方家中提亲,除了寻常媒人外,最重要的就是家中父母。
但眼下情况,她和奚玉恒刚退婚,不论是为了奚玉恒的情绪,还是为了国公府的体面,陆娴都不可能帮奚衍臣来褚家提亲。
要是真来了,褚疏缨也觉得那一幕不忍直视。
今日长子刚退亲,还没隔两日呢,就又上门给小儿子提亲,女方还是同一个人,这种事,怎么看怎么荒唐。
奚衍臣没有回答她,而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会有人当这个媒人。”
“你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是问题。”
褚疏缨呼吸一轻,她担心的事情?那就只有名声不好听这一点了。
她心中犯嘀咕,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没人议论。
不等她想清楚,奚衍臣站了起来,他握着她的手还没松,这一下,直接拉着她也站了起来。
“你干嘛?”
奚衍臣回头瞥了她一眼,就径直拉着她往外走:“看太医。”
今日徐太医正好不当值,没有亲自盯着人替她检查过,奚衍臣不可能放心她的病,褚疏缨被迫往前走,她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晚了,你觉得我们现在登门拜访,合适吗?”
奚衍臣不以为意:“没什么不合适。”
奚衍臣的马车就在外面,沈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大人把姑娘也一起带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日色,都快落下了,他心底纳闷,大人是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他试探地询问:
“大人,去哪儿?”
“徐太医府上。”
沈策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大人想要今日就把两人亲事定下来呢。
不是就好。
否则,他都能想到国公府得到消息,国公爷夫妇的神情会是多么精彩了。
等到了徐太医府上,日色彻底落幕,门被敲得砰砰响,徐太医刚躺下,就连忙穿衣服起来,刚到会客厅,就看见奚大人拉着褚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