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有病_屋里的星星【完结】(48)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褚疏缨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心下狠狠一沉。

  这个名字她见过,替殿下料理节礼采买的时候,她翻过供货商的底册,庆和号就在其中。

  奚衍臣正在案的另一侧翻看沈策递上来的查封清单,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清单,抬步往外走。

  褚疏缨手上没停,抬头问了句:“审问那边,我要过去吗?”

  “不用。”奚衍臣脚步没停,“账核完就歇着,审人的事我来。”

  他出了厅堂,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褚疏缨把手头最后一叠货单核完,按日期理好放在案角,与其余证物归在一处,便回房去了。

  后院密室的审问,头一天没什么进展,沈策问了一轮,没问出什么,出来回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奚衍臣坐在前厅,听完回话,没说话,只让沈策去查。

  “查他家里。儿子、夫人、亲戚,银钱进出,宅子田产,一桩一桩查。”

  沈策领命而去。

  连日彻查,层层剥茧,主事家中藏掩的猫腻,尽数被翻了出来。

  看似清廉的官吏家底之下,藏着无数说不清来路的馈赠与接济。

  三年前其子在外豪赌欠债,数百两巨款逼得家宅不宁,本该足以压垮一个寻常官吏的祸事,却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抹平,摆平债款的人,正是执掌江南漕务的周参政。

  不止于此,其夫人娘家近年添置宅邸,大额银两缺口凭空补齐,出借资财的依旧是周参政一脉的亲信人手。

  数年之间,逢年过节的厚重节礼、因公往返的车马贴补,一笔笔零碎银钱看似体面合规,日积月累,数额触目惊心,所有流水最终皆汇于周参政名下的私铺暗账。

  密室之中,沈策将厚厚一叠查抄账册尽数摊开,摆在了主事眼前。

  主事看着这些东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沈策站在他面前,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桌上:“你儿子欠债、你夫人置宅、你家里这些年的进项和出项,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你自己算算,凭你那点俸禄,填得上吗?”

  主事盯着满桌账目,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密室死寂沉沉,灯芯细微爆响,微光摇曳,长久的紧绷与侥幸彻底崩断,他骤然伏地,肩头剧烈颤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喘,破碎的沙哑嗓音终于挤了出来:

  “……我说。”

  他招供了私船放行时辰、泊位、接货仓房,最后说到周参政:

  “三年前,周参政邀我赴宴,席间暗示江南漕运利厚,安分履职一年,不及私运一月所得。”

  他满身刑痕、狼狈不堪,嗓音干涩沙哑:

  “我当时未曾应声。后来犬子赌债缠身、妻族置宅缺钱,次次绝境,皆是他出手解围。欠债越多,我越是无从脱身。”

  “他让我放几条船,我放了,有第一次,便有无数次,我早已身不由己。”

  奚衍臣垂眸冷视,沉声追问:“周参政之上,何人主谋?”

  主事苦涩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下官没见过,周参政只说,是京中大人物,万事有人兜底,让我只管安心行事。”

  奚衍臣没有再问,让人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然后他坐在密室里,把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策跟在后头,低声问:“要不要顺着周参政往上查?”

  “查。”

  奚衍臣步履未停,夜色衬得眉眼愈发冷冽:

  “周参政执掌江南一省漕务,权柄足够打通全线闸口,抄其私宅、搜其书信、核其银钱往来,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我倒要看看,他口中的京中大人物,究竟是谁。”

  接下来几日,奚衍臣沿着周参政这条线往上查,抄了周参政的私宅,翻出一批书信和银钱流水,信里不直接提私盐,用的是漕务公事的由头,可往来的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三皇子府上的一个门客,姓梁,挂的是幕僚的名,实际管着三皇子名下一批田庄和铺面。

  消息报回驿馆那天,褚疏缨正在偏厅誊录最后一批账册副本,沈策进来找奚衍臣回话,她听见了几句。

  “周参政和那个梁门客,书信往来两年多了。梁门客拿着三皇子府的名头,在江南这边压闸口、调船只,周参政给他行方便,私盐走的货,都从梁门客手底下的铺面过。”

  奚衍臣唇间溢出一声短促冷笑:“证据够不够?”

  “书信、口供、货单,三样都能对上,周参政的私宅已经抄了,人要不要先拿?”

  “拿。”奚衍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拿了周参政,江南这边的线就齐了。梁门客是三皇子的人,先不要打草惊蛇,把证据收齐,往上递。”

  沈策领命退去。

  偏厅之内,寂静无声。

  褚疏缨执笔静坐,笔尖悬于纸页之上,久久未曾落下分毫。

  周参政这条线索已然扒得通透,人证、口供、书信一应俱全,三皇子府的梁门客也浮出水面。

  那庆和号呢?

  褚疏缨绝不相信殿下会牵扯私盐大案,若是知晓,定然提前告知于她,绝不会让她置身迷雾之中。

  可偏偏这桩沾着公主府采买名录的商号,突兀出现在私盐货单里,不上不下地悬在案情之外。

  眼下江南这桩私盐大案,已经牵到了三皇子的头上,朝堂风云暗涌,步步皆是凶险,倘若庆和号真的和这桩案子脱不开干系,大公主极容易被人顺势攀扯。

  偏厅的窗缝漏进微凉晚风,吹动纸页边角,簌簌轻响。

  褚疏缨眉心微蹙,心头纷乱。

  奚衍臣若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她,眸色晦暗沉沉:

  “在想什么?”

  褚疏缨深呼吸一口气,她没隐瞒,也没如实坦白:“一点烦心事,等我想清楚,再和你说。”

  她缓缓落下笔尖,继续誊写账册,只是落笔的力道,较之方才,重了几分。

  奚衍臣眸光愈发沉暗幽深。

  和漕运有关,又被她这么放在心上,只会是大公主的事。

  他微微垂眸,视线不着痕迹地落于桌角那张摊开的旧货单上。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给我写萎了,明天就能结束查案了,然后回京城了。】

  第34章

  雨是入夜之后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驿馆的木窗,滴滴答答, 整夜不曾停歇。

  褚疏缨卧在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货单上那“庆和号”三个字,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一桩桩疑点缠在心头,越想越是不安,她翻来覆去,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合上眼, 也不过是浅眠, 天刚蒙蒙亮,便已经醒了过来。

  窗外雨还未停, 天地间漫着一层湿冷的雾气。

  江南所有商铺地契、产权过户,皆在县衙留有存档,褚疏缨借着本轮大案“复核所有涉案商户权属”的公务名义, 调取了近数年全县商号地契档册。

  库房阴湿, 纸页陈旧霉凉。

  她逐册核对、逐条比对货单落款。

  市面登记的庆和号掌柜姓林,履历干净,看着就是安分生意人,可顺着历年产权追溯,所有幕后签字、隐秘权属、库房地基地契,层层剥开之后,最终落定的那个名字,刺得人眼瞳发紧——

  韩愈之。

  看见这三个字的刹那,褚疏缨指尖猛地一僵, 心口骤然一沉。

  她认得韩愈之。

  此人是大公主旧邸的属臣,当年在府中办事,颇得信任,后来大公主念他才干,亲自举荐,将他外放苏州府,授同知一职。

  他在外任职数年,逢年过节依旧按时递帖送礼,礼数周全,从未间断。

  褚疏缨在大公主府当差时,也曾见过他几回。

  震惊席卷而来,褚疏缨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久久没有动弹。

  一个受过殿下厚待、靠着公主府的举荐才得以仕途顺遂的官员,借着大公主的名义背景,暗中私设产业、挂靠旧府名头,悄悄扎进江南漕运脉络里,数年蛰伏,暗贩私盐、牟取巨利。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这场江南私盐案爆发得太过迅疾。

  三皇子是此次案件的主谋,借着漕运大肆走私敛财,罪证确凿,一旦案发,哪怕是弃车保帅,也必定遭受重挫。

  韩愈之身为大公主旧部,牵涉其中,等案情上报,朝野流言四起,就算大公主对此事全然不知情,也难逃御下不严的非议,平白遭受无妄牵连。

  一边是三皇子倾覆,一边是大公主蒙受非议。

  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只有一人。

  寒意顺着脊背漫上来,褚疏缨冷静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地契、过户文书仔细整理捆好,这才动身回驿馆,前去见奚衍臣。

  前厅里,奚衍臣正伏案审阅周参政的口供,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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