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聊片刻,绿萼入内禀报。
“姑娘,世子爷来了。”
姜知遥眉眼微微一挑,心底暗叹,实在是来得凑巧。
褚疏缨神色微敛,有外人在场,她习惯性收了闲散姿态,眉眼温软,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意:
“请世子进来。”
她也不再和姜知遥一起待在室内,而是和人一起去了临水小榭等候。
奚玉恒走入小榭,一身月白常服,身姿端雅,举止温润。
“阿缨。”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褚疏缨,语气自然亲昵,随即视线扫过一旁的姜知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姜姑娘。”
姜知遥起身回礼,自觉坐远,不多打扰。
奚玉恒坐在石凳之上,夏日暑热,他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视线始终落在褚疏缨脸上,语气温和:
“天热难耐,听闻你近日闭门静养,身子可还安好?”
褚疏缨笑着应声,柔顺得体:“劳世子挂心,一切安好。”
奚玉恒指尖轻抵杯沿,看似随口叙家事,实则专程过来解释:
“府中西跨院近日住了人,是陆家表妹,你之前也见过她。家母见她久居外家,恐流言伤她、辱及陆家名声,便接来暂住,此事仓促,没有来得及提前与你商议,是我思虑不周。”
他说这话时,视线牢牢锁着褚疏缨的神情。
奚玉恒心里清楚,自己心悦褚疏缨。
他今日特意跑这一趟,是主动坦白解释,也是心底藏着一份期待,他心里隐隐希望,褚疏缨会流露一点异样的情绪,哪怕只是些许不快,也能让他确认,自己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可褚疏缨的反应,平静得过分。
她笑意不改,眼神澄澈坦荡,没有半点牵强,也没有半点芥蒂,只些许惊讶:
“世子言重了,陆姑娘是陆家姑娘,她孤身一人入京,陆夫人接她入府暂住,是顾全陆家脸面,是妥当之举,我何来介意。”
奚玉恒眼底那点温润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底迅速漫开一片细碎的落空,这份情绪很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并不畏惧褚疏缨心生不满,反倒害怕她这般全然无所谓的态度,她这份善解人意,更像是一层隔阂,也代表着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奚玉恒压下心底的涩然,语气依旧平稳,维持着惯有的温润克制:
“府中规矩严谨,她只是暂住,不会久留,若外头有闲言扰你,你只管告诉我。”
褚疏缨不意外奚玉恒会这么说,她浅浅应声:“多谢世子体恤。”
姜知遥把二人相处尽收眼底,褚疏缨从头到尾松弛坦然,反观奚玉恒,面上看不出异样,可眼底那点失落藏不住。
二人之间太过有分寸了,倒是不像一对未婚夫妻。
说难听点,还不如和奚大人相处时那般自在。
奚玉恒心绪沉滞,没了闲谈兴致,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我先回府,你若有事,随时传信。”
“世子慢走。”
人一走,褚疏缨才卸下紧绷的仪态,抬手轻揉眉心。
姜知遥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点都不往心里去?”
褚疏缨白了她一眼:
“世家婚约,本就是体面制衡,不是儿女情长。”
她心底很清楚,这一段婚约本就是联姻,没必要牵扯那么多私人情谊,二人各取所需而已。
姜知遥挑眉,心中暗道,这可不一定。
定国公府。
奚玉恒回府后,独自立在前院廊下,久久未动。
晚风拂过,他面上温润褪去大半,眼底只剩浅浅沉郁,方才褚疏缨坦荡无波的眉眼,一遍遍在心头掠过,她没有一丝介意,连假装的在意都吝啬。
阿瞳立在身后,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良久,奚玉恒低声自语,语气极轻,透着些许压不住的失落:
“她一向周全得体。”
阿瞳半晌憋出一句:“世子别这么想,姑娘只是相信您。”
廊下寂静,奚玉恒静静站了片刻,他心里分得明白,褚疏缨或许的确相信她,但这份信任,来源于婚约与国公府的体面,并不属于他本人。
奚衍臣指尖轻抵廊柱微凉的石面,他没有再失态,垂眸许久后,轻声道:
“无妨。”
一句话掩去心底所有落空。
阿瞳不敢再多言语,垂手静立在一旁。
******
褚疏缨没能闲很久,歇了两日,就又奔赴殿下身边忙碌了。
拎着殿下让她带回来的糕点,褚疏缨只犹疑了一下,就让人调转方向去城东。
她不是很爱吃咸口的糕点,好歹是殿下的一片心意,免得浪费了。
沈策在门口看见她,面色如常地拱手:“褚姑娘,大人在偏厅。”
褚疏缨跟着他往里走,穿过熟悉的院落,到了那间独立偏厅外,沈策照例退到外廊,褚疏缨推门而入。
奚衍臣坐在案后,一身绯色官袍,正低头批阅公文,听见门响,他抬眼看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继续落笔。
褚疏缨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食盒往案上一放:
“殿下府上的,咸口的。”
奚衍臣瞥了一眼那碟点心,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若不经意地开口:“奚玉恒前两日去找你了?”
褚疏缨微顿,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她瞥了眼奚衍臣,他端着茶盏,垂着眼,语气听着随意,但她分明感觉到,他在等她的回答。
坦诚而言,她和奚衍臣这种关系,提起奚玉恒,会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她暗暗撇嘴。
某人只需要吃醋,她要顾虑得就多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褚疏缨轻咳了一声,“他路过褚府,来坐了一会儿。”
奚衍臣放下茶盏,眸色沉沉锁定她:“他去做什么。”
褚疏缨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来解释陆巧薇的事。”
褚疏缨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说陆巧薇搬进国公府是陆夫人的意思,他平日很少见她。”
奚衍臣嘴角扯了一抹凉淡弧度:“他倒是有闲心。”
褚疏缨看着他,险些没绷住情绪,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话音中的那股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她见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没忍住:“他是我未婚夫,来找我说句话,有什么奇怪的。”
奚衍臣看着她,眼神沉了沉。
“未婚夫。”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褚从事倒是记得清楚。”
褚疏缨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了想,索性不辩解了。
不然又得被翻旧账,指不定又得听某人喊几声嫂嫂。
她撑着下颌,歪头看他,轻声细语:“那你呢,你今日忙不忙?”
奚衍臣瞥了她一眼,没接这话,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
褚疏缨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从食盒里取出糕点,又给他续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
偏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落笔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喝水的细微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奚衍臣忽然开口,耿耿于怀:“堂堂国公府世子,不去处理公务,不去应酬同僚,跑去找未婚妻说表妹的事,不是闲得慌是什么。”
褚疏缨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放下茶盏,看着奚衍臣,他低着头批公文,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绷着的那点弧度。
褚疏缨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说得出别人闲得慌的这种话,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为枢密使,圣上心腹,手握禁军和监察大权,成日里忙的是朝堂大事,居然还有闲心管奚玉恒去没去找未婚妻。
奚衍臣若有所感,他眯起眼眸:“你在想什么?”
褚疏缨摇了摇头,一脸无辜,她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递到他手边。
奚衍臣垂眼看了看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绷着脸搁下笔,拿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你上回说枢密院后院的石榴开了?”
奚衍臣抬眼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顿了顿才说:“早谢了。”
褚疏缨“哦”了一声,有些可惜:“上回你说的时候还开着呢。”
奚衍臣语气凉飕飕地提醒她,暗含微怨:
“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他该感激她还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吗?
褚疏缨闭嘴了。
***
国公府,西跨院。
陆巧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捏着半卷书,却没有读进去半个字。
此番入京,能得姑母陆娴接来国公府暂住,已是难得的机遇,这也是她想要的,否则那日来拜见时,也不会刻意扮可怜。
陆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父亲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她来京城是想替自己谋一条出路,诚如父亲所言,姑母和舅母都会对她照应一二,她必须要把握好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