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恶狠狠地把短笺压进抽屉,没有回信。
隔日,食盒再送过去,全部换成咸口小点,附带一壶温茶。
傍晚信至。
【茶凉了。】
褚疏缨深呼吸,心中安慰自己,这是哄人呢,还不许人家拿乔么。
青禾摸了摸鼻子,眼睁睁瞧着这二人打情骂俏。
褚疏缨咬牙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
第三日,奚衍臣等了许久,没等到人,也没等到食盒,他耷拉下眸眼,仅仅两日,她就放弃了?
心情堵闷到傍晚,直到有人一身藕绿色苏锦襦裙,亲自登门枢密院。
书吏引她穿过层层院落,走到深处那间独立偏厅。
敲门,里面一声低沉的“进”。
褚疏缨推门而入。
奚衍臣埋首案前批阅公文,笔尖不停,听见轻巧的脚步声,抬眸。
四目相撞。
褚疏缨径直走到他对面,稳稳落座。
奚衍臣放下笔:“褚从事今日怎么亲自登门。”
褚疏缨撑着下颌,轻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哀怨:
“前两回的吃食全都不合心意。”
“我特地过来问问,奚大人,到底想吃什么。”
奚衍臣指尖顿在笔杆上,烛火斜斜漫过他秾艳的眉眼,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
他心底早就清楚,自己哪里是挑剔甜咸冷热。
这几日她的主动示好,他全都看在眼里,从那日主动登门解释误会,到日日送来吃食,放下身段哄他的别扭,反倒是他,揪着一点旧怨,次次挑刺,故意为难。
可他就是舍不得轻易放过这份难得的温柔。
许久不曾有人,能这样顺着他的脾气,耐着性子迁就他。
他也担心这短短几日的示好,只是她一时兴起,哄完一场,便就此收手,也舍不得叫这段时间的温柔相待迅速结束。
褚疏缨撑着下颌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才恍然,原来这人连日的挑剔,不是故意拿乔。
他是在怀疑,怀疑她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一场人情偿还。
褚疏缨缓缓坐直身子,收去方才那一点故作的哀怨:
“奚衍臣。”
她轻轻唤他名字,避开那一层公事的称呼。
“你当真觉得,我仅仅是来还债?”
“我若真想和你两清,何必日日琢磨你的口味,给你送吃食?备上一份厚礼不是更好?”
褚疏缨也真的无奈:“我只是想叫你高兴一些,怎么又让你胡思乱想了。”
奚衍臣僵在椅上,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烫。
她总是这样,哄人的手段极其娴熟,叫人分不清她的话是真是假,柔情蜜意是真的,冷淡疏离也是真的,叫人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褚疏缨替自己叫屈:“就这么不信我?”
奚衍臣回神,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端起那一层清冷外壳,忍住那点情绪:
“油嘴滑舌。”
他还是没忍住低声:“谁让你前科累累。”
“那奚大人到底想吃什么?”褚疏缨顺势绕回方才的话题。
奚衍臣看她。
他哪里在意一口吃食。
“不必特意送吃食。”他慢慢开口,“人来就行。”
褚疏缨眨了眨眼:
“就这?”
“不然,你还打算答应我别的?”奚衍臣挑眉,短促地冷笑了一声,眼底那层长久笼罩的阴郁散了大半。
褚疏缨被他反问一顿,噎了半晌,忍不住瞪他一眼:
“想得倒是美。”
屋内气氛,终于松快下来。
日头渐渐沉落,橘色余晖从高窗斜淌进来,铺满半张公案。
褚疏缨没有立刻起身告辞,她安安静静坐着,看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
笔尖落纸,墨色流畅。
偶尔,奚衍臣会停下,抬眼飞快瞥她一眼。
看见她乖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窗外,侧脸浸在落日柔光里。
他不知道这份温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哪日她又要玩起忽冷忽热的把戏。
起码今日她好生地坐在这里陪他。
【作者有话说】
女鹅:我一向很行!
小奚:你很骄傲?
【样样行,还不值得骄傲嘛?】
【开始造谣,奚衍臣爱褚疏缨爱得不行,想给她当。】
【《并非造谣》】
第28章
七月下旬, 京城正值盛暑。
日头毒辣,蝉鸣从早到晚不肯停歇, 连风都带着热烘烘的燥意,吹得人心里发闷,院里花木尽数蔫垂,绿叶被晒得蜷起,被日头一晒,蔫蔫地打着卷。
褚疏缨晨起去了一趟大公主府,午后才归,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抬了冰鉴进屋,又换了身轻薄透气的松快纱衫, 倚在窗边翻着新送来的几卷文书。
青禾在旁边替她打扇, 扇着扇着就忍不住笑:“姑娘这几日倒是清闲,殿下那边也不催着您去了?”
褚疏缨翻了一页, 头也没抬:“殿下体恤我前段时日奔波,让我歇两日。”
说是歇两日,其实也是给她留出空来想想下一步。
国子监一事在奚衍臣开口后, 朝堂上确实安静了不少, 三皇子一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着几日都没再递折子,大公主那边趁热打铁,已经让人草拟了女学扩建的细则,只等合适时机再往上递。
褚疏缨合上文书,揉了揉眉心。
手边的茶已经凉了,青禾见状,忙不迭地换了一盏新的,褚疏缨端起来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想起月余前奚衍臣随口提过一句,说枢密院后院的石榴花也开了,满树都是红的。
他说这话时正低头批公文,语气散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褚疏缨当时没接话,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后悔没顺势去看看。
她正出神,青禾忽然来报:“姑娘,姜姑娘来了。”
褚疏缨抬头,果然看见姜知遥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走得风风火火,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热死了热死了。”姜知遥一进门就直呼,接过青禾递来的冰镇酸梅汤灌了半碗,才缓过气来,瘫在椅子上拿帕子扇风,“你这院子倒是凉快,我那屋里跟蒸笼似的。”
褚疏缨笑:“你来得正好,我让人再抬一盆冰进来。”
“别别别,”姜知遥摆手,“我坐一会儿就走,我母亲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伺候汤药呢。”
褚疏缨看着她:“姨母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得静养。”姜知遥叹了口气,“我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闲不住,非要在榻上理账,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昨日还非要下厨,说要给我父亲做一道他爱吃的菜,结果被油烟呛得咳了半日,吓得我父亲差点把厨房给封了。”
褚疏缨没忍住笑:“姨母这性子,倒是和从前一样。”
“可不是。”
姜知遥又灌了一口酸梅汤,把碗放下,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闺阁八卦的轻趣,顺带随口担忧:
“我听说,那位陆姑娘搬去定国公府常住了。”
褚疏缨抬眸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她和姜知遥一同遇见过的陆姑娘,还和国公府有关系的,也就只有那位和长公主一起回京的陆巧薇了。
想来是陆夫人觉得陆巧薇是陆家嫡女,入京后一直寄居舅母家,面上瞧着实在是不好看,怕外人诟病陆家、落得苛待嫡女的闲话,才出面将人接进国公府暂住。
她很快敛去神色,轻轻颔首:“陆夫人会有此举,也不意外。”
不过是世家之间顾全体面的人情安排,和情爱纠葛半点不沾边,陆巧薇是陆家嫡女,在姑母家长住一段时日,算不上什么特殊情形。
姜知遥轻叹一声:“我懂陆夫人的心思,无非是顾全脸面,可你也应该看得出,她来京城就是奔着图个前路来的,她这一长住国公府,日日都能与世子碰面,你俩婚约还在,且不提外头会不会有人乱嚼舌根,万一真有个什么是非,就真要呕死人了。”
她实打实有些双标的。
她看得出自家好友和奚大人或许有着点不同寻常的关系,她很难苛责好友什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奚玉恒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家好友的事,她就绝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褚疏缨指尖轻点茶沿,神色自然,有些失笑:
“不过是国公府中多住一位客人,碍不着我什么,况且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姜知遥挑眉。
褚疏缨垂着眼,她对奚玉恒没有男女之情,但也很认可对方:“他为人正派,端方自持,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姜知遥暗自腹诽,什么恪守礼节,天下男子都一个样,能有几个真的不近女色?再正派,也架不住有人往上贴啊。
但好友半点不在意,姜知遥也不多絮叨,笑着转了话题,聊起京中近来的零碎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