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的缱绻回忆和脑后不断翻涌的钝痛交织缠绕,让她一时恍惚,分不清此刻身处幻境,还是真实人间。
室内极静。
静得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和一道压得极低、沉沉落在她身上的气息。
褚疏缨艰难地偏过了头,毫无预兆地撞入了那道视线,四目相视的一瞬间,他蓦然转过了头。
室内烛火昏微,光影沉沉,奚衍臣就坐在床沿的暗影里,她看得不真切。
手脚无力,但褚疏缨还是动了动手指,搭上了某人的手,痛感阵阵席卷,让她整个人都虚弱得没什么力气,嗓音也细碎干涩:
“你、又不请自来……”
她眼尾浅浅弯起一点弧度,透着温婉和柔软,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望向奚衍臣。
奚衍臣骤然回头,胸腔里积压三日的惊惧、怒火一并翻涌上来:
“褚疏缨!”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差一点就没命了!死里逃生睁眼竟然还笑得出来!
有人轻声细语地打断了他:“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奚衍臣垂眸,目光先落在她后脑层层裹好的白布,再缓缓移到她一张血色尽褪的脸上,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她,生怕碰碎了一样。
“三日,”他字字极沉,又一次地重复,“整整三日。”
“太医说你再醒不来,性命难保——”
她又打断他,声音温柔又笃定:“你守了我三日。”
奚衍臣骤然噤声,心头翻涌的怒火、后怕、戾气,瞬间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浇得冰凉。
自密林深处看见她人事不知地倒在枯枝血泊里,那一刻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寒意,此刻再度爬上骨缝,心脏又胀又冷,酸麻的疼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脸色和唇色都很白,近乎要消融在夜色中。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已经生不起半分火气,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麻木:“我来得隐蔽,不会被人察觉。”
褚疏缨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她很疑惑,这是怎么了?
奚衍臣垂着眼,语气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冷讽,字字咬得极轻极碎:
“褚姑娘放心,不会坏了你的名声。”
褚疏缨听到这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自我怀疑,她对他这么差劲吗?
他简直快碎了。
褚疏缨又头疼,不止是后脑伤口的疼,她虚弱地打断他:
“闭嘴。”
奚衍臣冷着脸,当真停了话语。
褚疏缨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字字咬得清楚:“我是想说,你守了我三日,难怪这么憔悴。”
她放缓了语气:
“我没有怪你。”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擅自给我定罪。”
奚衍臣彻底怔住,抬眸定定望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睫,语气生硬又沉闷:
“谁让你平日里总对我那样坏。”
奚衍臣觉得,他完全是有理由恨她的。
她主动挑起二人的纠缠,他也给她退缩的机会,是她说着情难自禁,执意踏进他的方寸之地。
结果呢?
嘴上好似不惧流言,转头在外人面前,便与他装作素无深交。
态度若即若离,对他也是一会儿温柔又是一会儿苛待,仗着他的心意肆意妄为,是天底下最恶劣的人。
褚疏缨“啊”了一声,声音又虚又软:
“我这么坏嘛。”
奚衍臣闭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她就是故意的。
他强行转了话题:
“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怕疼。”
褚疏缨听不得这话,气息微弱地反驳:“我……都要疼死了。”
奚衍臣想要刺她一句的,但看着她苍白的脸,刻薄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三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沙哑,轻轻落下一句:
“我也要疼死了。”
短短六个字,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却又重得砸人心扉。
褚疏缨怔住,她微微抬眸,借着昏微的烛火,这一次终于把他看清了。
他真的守了她很久,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眼底疲惫与憔悴藏都藏不住,下颌线条绷得干涩锋利,衣衫整洁却难掩倦怠。
褚疏缨眼眸颤了颤,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记忆,让她知道了二人为什么会纠缠在一起。
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本来就没办法对他态度冷硬,如今更是连觉得他混账的资格都没有。
褚疏缨弯眸:“这么心疼我呀。”
奚衍臣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倒了一杯清水,替她一点点擦湿唇瓣。
他看得出,她很疼,黛眉无意识地蹙在一起,强撑着精神和他说笑,他不愿再多耗她心神,低声:
“睡吧,我守着你。”
他在夜色中,一点点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褚疏缨本来想要说的话被她又咽了回去,她顺从地闭了眼,只是在睡意来临前,她朝着楹窗边虚虚地指了一下:
“那边有软塌,若是真的熬坏了身子,奚大人可要赔我一个奚郎的。”
奚衍臣倏然抬头,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奚郎这个称呼,他很久都没听她喊过了,久到几乎以为从前那些暧昧缱绻都只是错觉一般。
沉寂良久,暗夜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
他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坏了。
他不再固执地僵坐在床沿,起身走到软塌,榻上铺着薄褥,许是她经常躺在上面,隐约萦绕一缕她身上独有的淡香。
奚衍臣躺下去时,整个人都陷入了被褥中,连日紧绷到快要崩断的身躯,终于一寸寸松垮下来。
室内一灯如豆,火光摇摇。
两处卧榻,咫尺相望。
他侧过身,伸长手臂,穿过窄窄一段距离,重新握住她的手,褚疏缨睫羽轻轻颤了颤,终究阖着眼,装作浑然未觉。
两只交握的手,悬在床沿之间,十指相扣,不肯松开。
******
再一次醒来时,熹微的晨光顺着楹窗斜斜淌入帐内。
褚疏缨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最先撞上青禾一张僵住的脸。
她心头一顿,瞬间意会,缓缓偏过头。
软塌之上,奚衍臣还沉沉睡着。
青禾见她睁眼,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狂喜,随即猛地噤声,慌忙压低气息:
“姑、姑娘。”
她飞快递了一个眼神,示意褚疏缨往侧边软塌望去。
方才推门进来,一眼撞见奚大人的那一刻,青禾险些惊得失声大叫。她强按着慌乱,立刻吩咐外头的人不许随意靠近,反手合上房门,死死堵住外人闯入的可能,生怕被人发现这闻时院里头藏了一个男人。
不过,在看见奚大人睡在一旁时,青禾也猜到姑娘夜里定然是醒过一次了。
这几晚,她其实早隐隐察觉夜里有人来过,否则她也不会不守姑娘身边。
但是奚大人越来越过分了!
从前奚大人尚且懂得分寸,天未破晓便悄然遁走,这一次居然直接留宿了!
褚疏缨抬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青禾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褚疏缨静静侧过头,目光落向软塌。
大约是连日透支,他睡得极沉,方才青禾一阵慌乱,分毫没有将他惊醒。
他生得本就眉眼秾艳,锋芒平日里尽数藏在冷戾之下,此刻睡颜松弛,褪去了所有算计与紧绷,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朝阳碎金似的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影缱绻,艳得惊心动魄。
光是看着,便叫人心情很好了。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褚疏缨难得沉默了一下。
片刻,她回过神,心虚地轻咳了一声,她压着声,气息轻得像一缕风:
“小点声,别吵醒他。”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看奚大人的眼神亮得过分。
“姑娘昏睡好几日,奴婢去膳房端些吃食过来。”
一经提醒,空空荡荡的腹腑立刻传来饥饿感,后脑的钝痛还迟迟不散,褚疏缨不敢点头,只能轻轻颔首:“去吧。”
主仆二人低声闲谈,心思各有起伏,谁都未曾留意,窗边软塌之上,那人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一抹极淡的弧度,悄悄勾在了唇角。
第23章
膳食送来得很快, 皆是一些软烂清淡、易于下咽的养身吃食,最适配褚疏缨现下尚未痊愈的身子。
青禾俯身, 小心翼翼将食盒里的碗筷一一取出,褚疏缨又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心底叹了一口气,交代让青禾把膳食分成两份。
青禾刚端起碗,院外骤然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声的问安,猝不及防,瞬间打破了屋内静谧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