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衍臣掀起眼看奚玉恒一眼,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根本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
琴知寒让人把褚疏缨送回帐篷,又特意请了太医替她诊脉。
等彻底安静下来,褚疏缨才腾出时间问青禾:
“锦阳郡主和娄听雪出来了吗?”
青禾心有余悸,脸上还残余着担忧:“出来了,都出来了,就是郡主最先出来报信,外面才知道林子中出了乱子。”
“娄姑娘比姑娘更早被找到,她被抬出来时,腿被咬伤了,血淋淋的一片,吓死人了!”
“但她言明没有见过你,奚大人就带着禁军又进去找您了。”
褚疏缨惊愕地皱眉:“娄听雪受伤了?”
另一处营帐。
琴知华看着脸上失去血色的娄听雪,烛火摇曳,明明暗暗间落在她脸上,叫她眸色有一瞬间令人捉摸不透。
许久,琴知华垂着眼皮子,问:
“我让你把混乱引到褚疏缨身边,但最终受伤的人为什么会是你。”
娄听雪呼出一口气,她解释:“褚疏缨那个人一向谨慎,我对她动手脚,她一定会有所察觉。”
她的伤口在腿上,被抬出来时,伤口处血肉模糊,哪怕被包扎好了,还是疼得她脸色发白:
“殿下是想试探奚衍臣的心意,只要林子中出现混乱时,褚疏缨身处林中,一样能达成目的。”
琴知华淡淡地看向她:
“阿雪当真这么觉得?”
“她是否危在旦夕,达成的效果真的能一样?”
娄听雪哑口无言。
许久,琴知华才说:“阿雪,我知道你顾念旧情,但你应该清楚一点,储君之争是不死不休,年少时的情谊在这中间,不堪一击。”
“今日你放过她,来日,她可会放过你,又可会放过我?”
太医开的药好像失去了效果,伤口越来越疼了,娄听雪的脸上也彻底失去了血色。
“你比我更清楚,褚疏缨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你就领教过了,不是么?”
娄听雪倏地抬头:“殿下!”
琴知华没有留情,也没有停下,她一字一顿:
“你当年信她比我更甚,可结果呢,她设计将你引去城北,又将你的动态透露给你嫂嫂,你嫂嫂发现你兄长养的外室,那外室被你嫂嫂一碗毒药灌下,腹中胎儿也一并殒命。”
“你兄长至今都觉得是你报信,对你心有隔阂。”
“她的目的不过是想斩断娄家和我的联系。”
“娄听雪,人命在她眼中如同草芥,情谊也不值一提,早在皇姐步入朝堂的那一刻起,褚疏缨就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唯独你还沉溺于往日一同长大的情分中!”
眼见娄听雪死死咬住唇,琴知华终于停下,她没有安慰,冷静至极:
“你也该清醒了。”
琴知华转身出了营帐。
身边人回头看了一眼,压着声有些忧虑:“殿下,万一娄姑娘知道当年一事……”
初陇话音未尽,就被琴知华一记冷眼打断。
初陇瞬间噤声。
琴知华眸中没有一丝波动:“阿雪什么都好,唯独过于重情。”
而且,阿雪太信任褚疏缨了,这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同样是母皇子嗣,娄家是她们共同的外家,支持谁,对娄家来说都没有区别,但阿雪分明是她的伴读,根本不应该保持中立。
当年一事,彻底斩断了阿雪和褚疏缨的信任,也让娄家对皇姐有了隔阂,从而立场偏移。
这件事,她本不必做得这么狠。
要怪就怪表兄太糊涂。
真以为母皇登基,他就能肆意妄为,居然背着表嫂养起外室,还让那外室怀上了长子,表嫂身出济南崔家,这门亲事本就是下嫁,一旦那外室真的诞下长子,表嫂的性格绝对做得出和离一事。
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个外室的性命拿来平息表嫂怒火,而皇室和娄家的态度也足够让表哥彻底清醒,没什么不值当的。
娄听雪是府中唯一嫡女,她出生之时,是舅舅外放之时,换而言之,舅舅膝下数名子嗣,唯有娄听雪是在舅舅和舅母膝下长大的,受宠程度非同一般,便是兄长对其心存芥蒂,也根本不会动摇她的处境。
况且经过当年一事,表嫂对娄听雪的态度也是越发亲热。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有利的一面发展。
四周安静了下来,许久,琴知华才垂眸出声:
“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别让她留疤,再让下面的人给她备些饴糖。”
娄听雪一向怕苦。
初陇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
因为受伤一事,春狩期间,娄听雪都没有再露面。
褚疏缨去探望过,被娄听雪拒之门外后,她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让人将那把匕首送了过去。
倒是锦阳郡主,去探望过好几次,也来过她这里,一脸歉意:
“若非是我提议比试,你和娄姑娘也不会遭遇此难。”
褚疏缨微微敛下眼眸:“郡主言重了,此事是意外,和郡主无关。”
褚疏缨不确定圣上有没有查到真相,查到了又如何,皇室丑闻不可外扬,这件事只能是意外。
锦阳郡主确认她没有迁怒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等离开后,锦阳才没忍住自嘲一笑。
她堂堂郡主,对待一介侍郎之女,都要小心翼翼。
可谁让形势逼人。
圣上登基后,她娘这个长公主都不如当年风光,遑论她这个长公主之女,而褚疏缨是大公主的贴身人,又是重臣之女,还和国公府有婚约。
得势的奴才都会比主子贵重。
况且,褚疏缨的出身本就不低。
回到营帐后,恰好撞到刚回来的陆巧薇,锦阳这才发觉不对劲,她皱眉:
“你去哪儿了?”
陆巧薇迟疑地咬唇:“我昨日遇到姑母了,刚刚便是去拜见姑母了。”
锦阳骤然一顿,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让她差点没想起来眼前这位可怜人还是陆家人,和国公府也有一定的关系。
锦阳眸色轻微一动,她说:
“说起来,你入京之后,还没有正式去国公府拜见过吧?”
陆巧薇点头,她有些窘迫地埋下头:
“我当日和舅母出来时太过匆忙,手中没有带太多银钱,前往国公府拜访,我不好空手而去,只能一拖再拖了。”
锦阳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什么太过匆忙,姑母当年重病离世后,姑父又重新娶了一门继室,后又生下两名嫡子,她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自然也就不被重视了,但姑父府中也就她这么一个嫡女。
嫡庶有别,她和其余庶出子女终究是不同的。
她这个嫡女在府中也不至于碍了谁的眼,继母难做,那位继室也没有想过和她打好关系,所以,虽然平日中不会短缺了她的吃穿,却也不会给她太多银钱。
锦阳很清楚,她这个表妹是有些心机的,但她那个处境,要是没个心机,恐怕也会活得艰难。
锦阳不在意陆巧薇是否有心机,只要别把心思打到她身上,她也懒得管她。
此时也心知肚明陆巧薇的想法,锦阳轻哼了一声:
“回府后,我会让人给你备上一份见面礼,到底是娘亲带你回京的,也不好太过寒酸。”
陆巧薇惊喜道:“真的吗?谢谢表姐!”
春狩的最后一日,圣上设下夜宴,旷野间燃起连片篝火,晚风裹挟着松木烟火,漫过整片营地。
褚疏缨和姜知遥刚寻到一处坐下,一道人影便径直走了过来。奚衍臣一身玄色衣袍,不待招呼,一点也不客气地掀袍坐下。
褚疏缨拿肉串的举动一僵。
姜知遥也瞪大了眼,她看了一眼奚衍臣,又看了一眼褚疏缨,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咱就是说,偷情好歹有一个偷字,起码避着点人行么?
好在沈策面色如常地坐了下来,总算让气氛没有那么僵硬了,虽然还是微妙,但总归不是孤男寡女相对,不至于太过扎眼。
姜知遥坐得浑身不自在,但为了好友,她还是艰难地坐住了,硬着头皮率先打破平静:“奚大人怎么过来了?”
奚衍臣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傲慢:
“没找你。”
姜知遥唇角下撇了一个幅度。
褚疏缨神色稳了稳,取下两串烤肉,分了一半递与姜知遥,方才开口:
“你今日不需要伴驾?”
以奚衍臣的身份,本当随在圣上身侧,守备安危。
奚衍臣头也没抬,从褚疏缨手中拿过剩下的肉串,自然地搭上火架,他随意地掀了唇角:“有禁军在。”
还是散漫的态度,但完全就是区别对待。
姜知遥没眼看。
四周都是人,褚疏缨也不敢随意和他说话,只好一错不错地盯着肉串看,然而有人不肯这么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