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阖上,隔了几秒包厢内又是一亮,侍应生微含着腰,正帮一个人把着门——
来人头上压着顶鸭舌帽,眉眼一弱,阴影下的半张脸便显得更深刻了一些。通身黑的休闲装束被那人衣架子似的身材撑得很打眼,他单手握着杯咖啡,大衣搭在臂肘里,另一只手插着兜,显然在开门的一刹那被里面扑面而来的烟酒味熏住了脚步,站在那一时没动。
他没动,侍应生就一直站在他身后耐心地拄着门。
包厢静了下来,只剩了音乐和手机的特效声,打游戏的几个人抽空一看,喊道:“阿判,这儿——”
陆判走进来,气氛才慢慢恢复。
麦架前的人唱到了阿桑的《一直很安静》。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拥有姓名……”
知道他大概没有过去祝贺她的意思,林千帆还是主动站起来,在他经过时表示了一下:“陆判,玩得开心。”
近距离下,林千帆能够清楚地看见陆判的眼神从帽檐下落下来。对着这样冷淡的、黑濛濛的目光,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等待着他所有可能的回应——
谁知,他没有说话,而是视线一低,把目光放在了她身旁的人上。
这半圈又安静了。
他们激动啊!
这好像是传说中的意向联姻对象的第一次同框?
姚璐不是说陆判对她可好了嘛,连带着陆家都对她特好,总算有机会见识见识了!
陆判会说什么吗?
在场的人看起来无忧无虑没什么心思,其实多数都人精儿似的,陆判一天没露面他们就不站队。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会卖姚璐面子,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成为她的拥护者。
退一万步——就算她跟陆判的事儿是真的,这么久以来就见她一个人在圈子里蹦跶,可见陆判不怎么上心,估计最后也要凉凉。不然陆家能坐视姚璐吃那处分——在她爸妈本身就是校董的前提下?
他们观望就好了。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以为自己要的是曾经,却发现爱一定要有回应咦——???”
唱歌的人察觉到不对劲,音一劈紧急收声。
音乐一停,那边打游戏的也跟着闭了麦,冒着被对面举报的风险直接切了。
萧然看着陆判的侧脸在头顶或明或暗的光线中被踱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金边,他端着咖啡的姿势没变,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用一种嘲讽的、慵冷的声音,说——
“听说……你是我女朋友?”
姚璐的脸在黑暗中一下子煞白。
第54章
◎嚣嚣万丈的尘寰·三◎
姚璐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小礼裙坐在卧室的梳妆镜前,正被妈妈耳提面命。
“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意思?别看董欣桐现在只是个市长,可她才四十岁!他爸他爷爷外公更没有这么简单——要不是她儿子回国,今晚这种局她才不会参加!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就等着被我收拾吧——学的礼数规矩都拿出来,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姚璐一边给自己化妆一边不耐烦地应着。
烦不烦啊,一个官二代,她身边这样的人还少么。大惊小怪。这种局?巴结局呗。非得打着让孩子们认识认识的幌子。
她妈一看她敷衍的样子就着急,劈手把她打腮红的刷子摘了。
“妈!!!”姚璐也生气了。
“别上这么多粉,高中生就要有高中生的样子,他妈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孩子!”
“……”
姚璐气死了也得上车,到了地方就跟着爸妈满场地social。这对她来说不难。
女儿在外面这么乖巧,她妈妈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姚璐手里握着一支果汁慢慢喝着,看着不远处甜品台上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糕点自助,脚后跟蠢蠢欲动。她还没吃晚饭呢,这种局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来吃的,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
于是她靠近妈妈,“妈,我想去那边……”
她妈正在跟一个人说话,连带着充满母爱地看了她一眼,和家里那副唇尖舌利的样子判若两人。让她“去吧”,并笑着对对面的人说:“我女儿还是没长大呢,看见甜的就想吃,呵呵……”
切。
姚璐像只蝴蝶一样优雅地飞了过去,驻足在甜品台前,采蜜似地小口品尝着。
几个马卡龙下肚,旁边来了个男生。跟她比起来不客气得多,拿着盘子一通装。
姚璐:……饿死鬼?
长得不错,不过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挂的。看起来太无害,boring。
注意到自己被打量,男生白牙一露,自来熟地“hi”了一声。
“Hi~”姚璐甜甜回应,“我是姚璐。你爸妈是做什么?我刚刚好像没见过你诶。”
男生自顾自不满地嘀咕了句什么,手上没停,仿佛眼里只有食物,嘴上含糊道:“萧然。他们啊……卖房子的,做思想教育的。”
姚璐结交的意愿瞬间就打消了不少。
他们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往往有个通病——自命清高。
做买卖的自古以来都是不受尊重的,虽然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经济已然举足轻重,他们是不敢小觑,但就是觉得自己比人高贵。
心里有了盘算,刚要说点什么再自然地离开,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明显高于之前音量的声势。她和萧然都看过去。
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中年女性。她的脸被保养得很好,只是唇边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让她看起来很严肃,也极有气势。
这张经常在本地政务频道里出现的面孔,就是不关心时政的姚璐也知道,她妈妈口中的董欣桐——珒市市长到了。
那扇数米高的门没有随着她的抵达而马上阖上,在董欣桐后面,一个个子很高的、穿着正装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的脸很年轻,但并不稚气,眉梢眼角明目张胆地挂着一抹烦戾。正装穿在他的身上不显得刻板或老成,而是一种明靡与沈郁并存的,极桀傲的气质。
紧接着,那位以雷厉著称的女士脸上出现了同时有着骄傲、庄重,以及侵略性的微笑的神情。
她掷地有声地说:“各位。这是陆判,我陆家的儿子。”
姚璐的眼睛再也没能离开过他。
**
“听说……你是我女朋友?”
他一开腔,整个包厢完完全全地,消了音。
只有姚璐被陆判的眼神压着,可没人敢出声。连寿星林千帆都不敢开口圆一下她的场子,在他对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背在身后的小拇指勾着傅冰安抚她的手心。
“姚家,配吗。”
口吻极淡,极冷。一句一句地凌迟着姚璐。
“‘联姻’?凭副处级?”这三个寻常人难以触及的字眼从陆判口中说出来,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而你,姚璐。”
不要说!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头发挡住了她的一半脸,在没有人看得清她脸上表情的地方,姚璐死死地盯着自己交握着的手指——指尖被她用力得发白,锁骨处因为瑟缩而凹陷出一个深深的颈窝,整个人在大家的注视下不停地颤抖着。
耻辱于谎言被揭穿的无地自容,畏惧于云泥之别的绝对制压。更多之余,却又是那么的心甘情愿,那么的……喜欢。
所以不要说,拜托了。
她只是,喜欢他啊……自说自话地就偏执了,疯了一样地……喜欢上他。喜欢到哪怕在此刻,她都没有分毫的怪罪和怨恨。
可余光那一团浓重的黑影,像恶魔一样无情地对她下了最后通牒——
“滚。别再出现在我和她面前。”
几下剧烈的呼吸过后,姚璐终于“呜”地哭了出来,崩溃般地抓起手包冲了出去——包厢的门厚重又隔音,除了她临走的哭声和门没来得及关牢前高跟鞋混乱的敲击声,一点水花都没惊起。
陆判微微掀起眼,对吓住了的林千帆说:“生日快乐。”
……
“咳咳——”
萧然捧起话筒清了下嗓子,大着舌头道:“接下来由我为大家带来一首周杰伦的《七里香》,大家请掌声鼓励鼓励——”
包厢内的人反应高度统一,热烈地捧起场,对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幕集体缄口,带着点不知名的兴奋情绪继续嗨了起来。
内心风起云涌。
姚璐未免也太搞笑了吧?就说呢,陆判出身这样高,就是靠他那即将转任市|委书记的妈都能横着走了,更不消提另几位。但凡走这条路的,上至父母下至同辈,哪个不得看着陆家的脸色、看着这位小太爷的脸色,说是整个珒圈红色后裔的核心也不为过。她吃相这么难看,打包自己送上门,姚家是不是要完?
还有,陆判口中的“她”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