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走捷径不是你想要的,但是宝宝,为了我不再被关起来,或者是万一被关起来之后可以来救我,你就勉为其难地认识他们好吗?”
盛不住的笑从陆判的眼梢唇角溢出来,幽然莫测的光影在他面容上迁徙,令他像暗夜里一柄镶有黑钻的钢剑,既有着宝石的俊美与明亮,又充满了金属与棱面那雕刻般的寒锐。高大的体魄跪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下子把她所有的情绪稳稳托住。
怒气杳然无踪,她好一阵不说话,才闷闷地道:“……所以你还是会被关。”
“你觉得他们代表了什么?”陆判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们,是珒市的未来。”
男人的视线朝人群虚虚瞭过,“你认为未来是权势,他们就是权势,你认为未来是财富,他们就是财富,你认为未来是欲望,那他们就是欲望的凝集。陆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那些青年三言两语交代的背景近乎囊括了什桉能够想到的所有。航运、科技、金融、轻工、农业、化学、传媒、艺术……像蛛网一样罗织成一张巨大的、纵横交贯的商业版图。除了渗透生活方方面面的产业,还有遍布各级机关和部队的优秀骨干。
他们是那么年轻,却没有一个忝受祖荫游手好闲的。个个都在自己的领域内出类拔萃,手握不可想象的成绩,人脉利益又盘互交错滴水不漏,他们的消息永远快人一等,而烦恼甚至不必走出这个宴会厅,当面几句话就有人轻松化解。
当陆判淡然说出那句凌傲的话时,什桉也在那一刻深信不疑着——这些承载了荣耀和希望的继承者们,倘若他们阵线一致,那将是一股不可估量的绝对力量。
“同盟在父辈祖辈乃至更早就完成了缔结,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权柄的代际更迭而愈渐深厚,也因为这样,‘一家之主’四个字就能专制一切。婚姻、继承权、股份、信托……都能成为控制人的手段。”
什桉垂眸凝着他,快要忘了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质问他,因为男人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置之度外的人提起无关的往事,眉眼柔和,平缓的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叫她心尖发涩的冷淡。
他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指扣紧了她的,“权力曾经不是我追求的东西,但是很快我就得到了教训,它剥夺了我说喜欢的资格。”
很长一段时间里,矜高如他,却怯于启齿说爱她。他像一个战败的将军,满身伤痕眺望着故土的方向,却没有了回家的勇气。他不够强大,却是个极大的靶子,既然守不住家园,就别再提那些俗世情肠了。
这是两人共同的痛疮。
一个割开了少年的血肉和自尊,躺在了他的小臂上,一个成了女孩身上沉重的枷锁,没有锁住她的手脚却困住了她的心。
什桉回握住他,较劲一样地使了比他还大的力气,把男人从那种低姿态里拉起来,认定地道:“你没有错!”
陆判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她身旁,胳膊一带,将人圈到自己腿上。侧坐在他身前,什桉不辞辛劳地给他“洗脑”,为此不惜攀上了男人的前襟,瞳色微浅的眼睛里映出他,好像表现得越盛气凌人就能连自己的低落也一并扫除似的。
“那时我以为是我没有听话才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可是朝阳说没有人能逼得了她,除非她本来就打算那么做——从一开始她就不会给我们机会,所以……”
她应该早点明白的,比起她来,他受到的对待是折辱性的,是放弃。她是发泄完了,可他的斗争还在延续。
柔软的身躯紧紧地依靠自己,唯恐他留下某种偏执似的,孜孜不倦的劝说,要是可以就这么靠进自己怀里就更好了。男人享受着这样焦灼的目不转睛,掌着她的腰,嘴里却道:“但我的确被她踩碎了尊严,那阵子陆峣差点没打死我。”
“我敢打包票,那不要脸的绝逼又在卖惨告状了——一身绿茶味儿老远都闻得见。”
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萧然点评了下男人的神情,和一旁的文静陆嘉禧交流道。
“叹为观止。”文静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去哪里进修的娇夫文学,运用起来还挺得心应手。”
陆嘉禧正在吃蛋糕,“娇夫文学是什么,学会了可以追男人吗?”
文静一听来劲了,替她擦掉脸颊沾到的奶油,眼睛里的八卦之火比灯泡还亮,“你要追谁?哪里人?干什么的?速速向我倾诉!”
第251章
◎茕茕繁梦的金笼·十六◎
“……那现在呢。现在,你怎么样?”
什桉的注视里,男人的眉弓倏地扬起,那股桀骜强势的锐气就又明晃晃了,耀眼的势在必得,“现在?当然是要好好报答老师了。”
说到“老师”时,语气有些沉。
“今晚的到场名单在开场不久就会送到他们手里,等到这些人的背景都清楚了,他们就会心里有数,你——李什桉的背后都站着谁。宝宝,我从没想过要交代什么关照,只是他们人不错又能派上用场,我才让他们见你的。”
他的头发总是抓得很随意,维持住基本的固定和秩序后,又有着自然的凌乱感,西装革履的压迫中掺杂了他原本的不羁,唇角一牵,不管是无害的还是玩味的,冷峻的感觉就烟消云散。
就如他这个人一样,游走在纯良与破坏的界限,看似好模好样地装在服帖的西装里,可脱缰的一面总会在某个细微的地方张扬跋扈——领口,发丝,或是眼神,让人毫无防备,不可预知。
以他的家世,没有变成一个无法无天醉生梦死的恶魔,反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与其说陆家严格的家风是一点,不如说他本身就厌恶那种不知所谓的放纵。
因此,他身上有一种割裂却又和谐的劲头。他有着有别于常人高高在上的阶级感,可他并不醉心权力,他悖骜而不可一世,却并非是要反对这种特权,什桉忽然探悉到了他的用意——如果必须要拥有权力,那他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权力核心。
跳过继承,跳过循规蹈矩的讨好逢迎,以挑战的姿态推翻专制与操控,他要建立他们这一代的新的围墙,规则,也由他们说了算。
这种要开辟而非享用的野心,让他的傲气并不无礼和施向弱者,反而多数时候是绅士和内敛的,即便这绅士是带着俯视意味和无法靠近的。但一旦他要某样东西,那就必须属于他。
他的意志,狂妄得叫人热血沸腾。
这些青年心里明镜似的,邀请函,并不是一直都能送到家里。
陆家这一辈长在国外,虽多少不便,可是势力从未断层。陆明元,陆伯龄,那位陆女士,席家,董家,谢家,固若金汤铁桶一座,英国陆氏,从未分家。没有为什么,就算他缺少社交和定期的露面,那又怎样,国内局势风吹草动了如指掌,他就是有这个资本。
别说他现在没这个心思,就是再过十年突然想要,那些资源顷刻齐头并进。
权力的围城有时未必是对外的集体倾轧,而是对内的相互扶持,为保持自己的地位而不吝援手和盯防,以应对未来可能数不清的继父母继姊妹、情人私生子、竞争对手们等各种在他们的雷区和面子上蹦跶的恶心问题。
先是哪条线上的人,才论你是谁。
于是,当陆判表现出某种立场,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判断。时间一刻不停地流动,他要打造全新的猎场,那他们就要掂量掂量该怎么做——彼此的价值和利害关系只有在一次次的真枪实弹中才会见真章,想要得到,必先付出。
何况前车可鉴,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权柄的越早交接对自己越有利,获得的自由就越大,被瓜分走的蛋糕就越少——掀桌子重开比扮演孝子孝孙得到的多多了,那为什么不?
有些时候家族的真相比社会更残酷,它裹着一层若有似无的亲情糖霜,使人抱有幻想,心存依恋,最后却露出面具下磨得最森亮的獠牙。他们这些人上人斗起来有他们独有的打法,更理性,更残忍。
什桉听明白了,她绷住的背渐渐松下来,心口堆着千言万语,却都在他漆黑柔软的眼眸中奇异地被抚平了。这个男人真的在为她磨刀,只为了她有备无患,不再像当初人家拿捏他一样的轻易再拿捏她。
她把沙发上那些薄薄的纸片拿回来,悉心地一张张对齐理好,握在掌心,“那你保证你不会被关。”
“我保证。”
“要是他们关你,我就去写大字报,泼油漆。”
那画面咻地在陆判的脑子里粉墨登场,他险些要笑出声来,却正色应和:“嗯,就这么干,让萧然他们给你拎,宝宝指挥就可以了。”
什桉揍了他一下,眉间微蹙,“……我认真的。”
男人“嗯嗯”两声,如愿地将被安抚下来的人揽入怀,“我也是认真的,不会有人分开我们。”
每一次的社交剧场就是一个圈层再生产的过程,宾客们自得其乐之余,见不得派对的男主人一直这么称心如意,像一群黑暗里红眼病不轻的兔子,一见到空隙就沆瀣一气嚷嚷着把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