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自己中了几刀,只记得刚出城没多久,就被追兵赶上,他们慌忙应战,终究寡不敌众。护卫们在混战中死的死,散的散。只有连擎一直护着他们叔侄二人,最后连擎也跑散了,他二叔被赵金虎一刀砍中了腹部,肠子流了一地,血染了他一身,只急切地交给他一个布包,郑重嘱咐他一定将此物带回燕国交给父亲,让他赶紧逃命去,自己反身拼死拦住了追兵。
他只好含泪拿着那布包往林子深处跑,不敢去想他二叔的下场,偶遇几次追兵都被他奋力击杀,自己也受了重伤,此时已是再后继无力。
这一天的惊变已将他开始的兴奋激动狠狠抹平,弥漫心中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不知前路的迷茫,还有骤失亲人的悲痛。
张镰觉得自己的双腿越来越重,像裹了铅块一样,视线也逐渐模糊,可身后的追兵有猎犬相助,是断不会将他跟丢的,他觉得自己已无处可逃,无力回天,死亡的命运好像已经注定了。
可是他不甘心!父母还等着他回去呢,二叔临终前那歉疚又希冀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甘心就此赴死,这一口气拖着他的双腿,艰难地在灌木中一步一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耳边只听到越来越近的狗吠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感觉呼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伴随着肺部灼烧般的疼痛。突然,脚下一绊,张镰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往一边的斜坡栽倒。他已然脱力,连伸手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尽量蜷缩身体护住头脸,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途中被石块树木撞得几乎晕厥,滚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就是身下一空,被高高抛起又急速下落,碰的一声,一下子砸进了水里,冰寒的河水急速灌进他的口鼻。
张镰最后的念头是:淹死总比被狗咬死的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大力击打他的腹部,疼痛使他恢复了一些意识,随即又是一个重击,张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嘴巴一张,哇的一声连着吐出几大口的水。
看他好像没死,来人直接把他扔到地上,张镰脑袋磕了一下,又失去了意识。
付青玉站在河边等着,少渊和几名护卫站在她身后。
“将军,还活着。” 其中一名护卫确定张镰没死后就扔下他,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了几下,搜出一个布包。
付青玉接过布包,打开防水油纸,取出了里面包着的城防图和一片青白相间的玉佩。
她把城防图递给少渊,借着火光仔细观察着这个玉佩。
“将军,这玉佩有古怪?”少渊见她看得仔细,疑惑地问道。
“看不出来,不过能与这城防图放一起,应不是无用之物。” 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付青玉摇摇头,将玉佩递给少渊。
“你拿回去,让大先生看看,再找个人都仿一份,做得像些,将真图给赵金虎送过去。”
“是,那这人怎么处理?”少渊看向张镰。
付青玉想了下,此事还是必须弄清楚才行,况且她也需要去一趟燕国了。
“你持我令牌,让大先生暂代我管理隆城,还有和赵金虎交接新城的事情,我去趟燕国。留着他,路上兴许还有用。”说着解下腰间令牌递给少渊。
“此行危险,将军请让我随行!”少渊不接令牌,反而躬身请示道。
付青玉脸色一沉,语气一冷。
“你走了谁替我守墨羽营?”
少渊看她生气,再不敢说话,只能默默接过了令牌。
付青玉面色缓了缓,道:“你让玉墨和剑心跟着我吧,再派几个人给我。放心吧,能杀我的人不多。还有,让大先生亲自去教小公子,别让老周再给他找那些个不靠谱的先生了。”
“是,那王乃亮如何处置?”少渊请示道。
“不急,暂且留着他,以后说不定还有用。”付青玉交代道。
说完,她走到张镰身边,低头看着他惨白的脸还有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心想:这小子的命还真大。
周边的护卫这时得了令也忙开了,有人取出雄黄粉铺撒掩盖气味,有人收拾整理痕迹,有人扛起张镰。很快,这一行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剩下空中慢慢飘散的雄黄气味。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诗经·商颂·玄鸟》,后被《大学》引用。“邦畿”指的是古代指直属于天子的疆域。“维”犹为,“止”是居住的意思。“缗蛮黄鸟”指的是黄鸟的叫声,“丘隅”则是指山的一角。指人要明确自己的责任和位置。
第5章
◎“张公子,我们出发吧。”◎
张镰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自己浑浑噩噩地不停飘荡,一会儿梦见小时候逃学被他爹爹撵着爬上树;一会儿梦见他死了,他娘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一会儿又梦见他成了大英雄,正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他爹娘给他娶了媳妇拜了堂,到处都热热闹闹的。等到他进了洞房,掀开盖头,看见的赫然是他二叔的脸!然后就是他二叔满身是血地抓着他,一边喊阿镰快跑!阿镰快跑!脸上的肉却一边溯溯地往下掉,最后掉成了一个骷髅,嘴巴还兀自一张一合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张镰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空气进入鼻腔刺激得他不停咳嗽,又带动身上的伤势,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没有一处不疼,身体难受地抽搐着。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头,一个杯子递到了他唇边,张镰下意识地就着那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渐渐止住了咳声。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床边站着一名青衣女子,正手拿杯子看着他。那双好看修长的手和那熟悉的眉眼,正是废院中的那名女子。
张镰想坐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
“好好躺着吧,别伤口又裂开了。”女子轻声道。
“你……是谁?”张镰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哑,声音就和那生了锈的锯子锯在干枯的树枝上一样难听,几个字吐出来都吃力得很。
“我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伤得很重,用了好些药才救活过来,你已经昏迷三天多了。”女子自顾自地说道。
张镰这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衣裤也换了新的,他顿时脸一红,颤声问道:
“这,你……你帮我换的衣服?”
“呵,你想什么呢,你也配我家主子伺候你?”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张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内还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大约十三四岁,长得清秀可人,面目有些相似,看着像是双胞胎,那女孩此时正用一种蔑视加无语的表情看着他。
张镰看到青衣女子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忍着笑,尴尬得简直想抠脚趾,耳朵根都红了。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忙伸手往怀里摸去,接着脸色一变,没有!!
“你是在找这个吧?”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桌边,看见他的举动,朝着桌上抬了抬下巴。
只见一个布包被血染成了斑驳的褐色,正放在桌角上,张镰忙想起身去拿,动作却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他闷哼一声,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哎,你别乱动啊,等下伤口裂了还得麻烦我再包一回。”女孩慌忙一下把他摁回了床上。
“你们先下去吧。”女子见状吩咐道。
待那两名少年男女退下后,女子坐在凳子上静静地打量着张镰,张镰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开口问道:
“谢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姓名?”
“啊,我是……”女子皱眉想了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叫青衣。”
张镰顿时嘴角抽搐,对她这种明显胡乱编个名字的敷衍行为特别无语。
“那个,青,青衣姑娘,你为何出现在这附近,还有,那个布包,你……”张镰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哦,你说这个城防图啊。”青衣女子说道。
“什么!”张镰大吃一惊。
“城防图?!”他一下子没能控制住脸上惊骇的表情。
“原来,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啊……”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张镰警惕地盯着她。
“看你应是盗取城防图被人追杀的吧。”女子说道:“我呢,就是一个商人,要去燕国都城做点小买卖。救你当然也不是白救的,我需要一个燕国人同行,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只要你这一路上安分守己,别耍什么小心眼,到了地方我们就分道扬镳,这城防图,我也就当做没看到了。”女子警告道。
“好了,”女子站起身来。
“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伤势恢复了,我们就出发。”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张镰等她一走,马上强忍着浑身剧痛踉跄地下了床,一步一拐地走到桌边,拿起那布包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