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拿着这个玉佩来凉城找我吧。”有了这玉佩,尉国境内皆可畅行无阻。
付清玉知道,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用,却仍希望穷途末路之际,给他一个选择。
张镰接过她手中的玉佩,那玉晶莹剔透,显然是上品,上面一个小小的付字,他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摩擦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女子,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青玉,若我死了,你,到时候,能不能到我坟前陪我喝一杯,看看我。哪怕,哪怕只看一眼。”
付清玉的心脏一抽,莫名觉得痛苦,可看到他那副自暴自弃的表情,又觉得愤怒。
她脸色一沉,怒斥道:
“战死沙场的人,从来马革裹尸,你死了,谁还会替你埋,我怎么知道你的坟在哪里?!”
说着,她抬起手,指向那斑驳城墙上的血肉,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地道:
“这几日飞鹰军攻城,你龟缩在屋内,任凭手下之人以命相搏,死伤过半才堪堪守住鹭城,而你却沉浸在自己那莫须有的自责之中,我且问你,那一箭可是你射的?可是你杀的祁景逸?”
“祁景逸固然因你而死,可这战场中的几万尸骨,又有哪一具不是因你而亡?你辜负的,又何止他一人?”
“战场之争乃生死之斗,未到最后一刻,从不应轻言放弃。在庆城时,你说要扶正这天地,要安万民之生计,你说,要让这天下百姓幼有所依,老有所养,生有所靠。”
她冷冷一笑,又厉声问道:
“如今,这天下可定?万民可安?你言之凿凿,不过空口白话!张镰,你何时成了一个懦夫!”
“你今日一退,放弃的何止你自己一人,还有你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还有那些信你,愿意用生命追谁你的将士,你又将他们置于何地!当你踏上这条路,你的命,早就已经不是你一人的了!你若放弃,你父母亲人便是白死了!那些战场中的赤麟军也白死了!还有祁景逸,好好的一条命,换了你这一个废物!”
“住口!”
张镰紧紧握着拳头,目中似乎燃起熊熊焰火。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他有多痛苦……
“我知道。”
猝不及防间,张镰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知道,”付清玉轻叹一声,语气放柔。
“这条路,很长,很苦,有时候,似乎没有尽头。”
没有人比她有更清晰的体会了……
“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也没有回头的路。”
张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眼中波光粼粼,有冉冉水汽升腾。
付清玉踮起脚尖,凑了上去,她的唇并不像她的人那样冷冰冰,反而柔软,温暖。
这一吻,不带有丝毫情欲,更多的是两人间的相互慰藉。
“张镰,别回头,也,别死……”
付清玉的呢喃轻轻响在他耳边,而张镰只能紧紧地拥着她,似乎要将她狠狠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填补那空落落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人的成熟成长,都是要经历许多痛苦的过程,也许,这就是开智,而难得的是,在经历的那些恶意,那些诽谤,那些苦难之后,我们仍能保持初心,还保有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第159章
◎我也不愿独活。◎
六月中旬,定西王祁景逸战死鹭城,连场大战致护国军损失十余万人,帝以定西王与叛军统领张镰私联为由,定其谋逆之罪,查没定西王府,王爷尸身不得入葬皇陵,朝中民间一片哗然。帝又遣永乐王派人至泸州,押解威北侯一家及护国军统领赵越进京问罪,永乐王使者未至,威北侯一家却已闻讯而逃,帝大怒,下旨缉拿威北侯范氏一族,遇者就地斩杀,范氏在京族人皆入诏狱秋后问斩。
夏季的夜晚,闷热异常,让人心都无端地浮躁起来。此时,位于惠州张镰的府上,方云正带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带着宽大兜帽的女子,脚步匆匆,沿着大门一路直至中堂。
待入了厅堂,张镰早已坐在太师椅上等候多时。
女子身形纤瘦,黑色的斗篷更是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她走上前来,微微一福,缓缓掀开了兜帽。
“媛媛小姐!”
张镰一惊,腾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让他吃惊的不仅是因为对方乃是现威北侯范慎的女儿、祁景逸的未婚妻范媛媛,更是对方那不同以往,憔悴苍白的面容。
此时他面前的范媛媛,哪里还有往日里侯府嫡女的高贵仪态,她一身倦容,眼眶乌青,细碎凌乱的发丝,满是血迹的衣衫。
“张大哥,久违了。”
范媛媛声音有些沙哑疲惫,她整个人如一张飘荡的柳絮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强烈的风沙卷去。
张镰三步并做两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你,你怎么?……”
范媛媛凄凉一笑,应道:
“燕帝以谋逆罪不许景逸入葬皇陵,我威北侯一脉被降罪,一路被朝廷派兵追杀至此。”
“什么?!”
张镰大吃一惊,当日赵越扶灵而归,他以为景逸必会被好好安葬,没成想,燕帝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范缓缓换换掀开斗篷,露出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瓦瓮。
“这是,这是……”
张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怀中之物,心中已有猜测,却仍不愿相信。
“这是,景逸的骨灰。”
范媛媛潸然泪下,哽咽着道:
“因为无法入葬,我们又,被一路追杀,不得不,不得不……”
说完,人已泣不成声。
燕国的习俗,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可是他们一路仓皇逃命,却不得不焚烧景逸的尸身,让他死后亦不得安宁。
张镰颤抖着伸出手,从范媛媛怀中接过了骨灰瓮,轻轻抚着,眼中有泪滴落在上面,他又忙用手擦去。
“张大哥,你是不是想做皇帝?!”
张镰一怔,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范媛媛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自己。
“我手中还有三万护国军精锐,燕帝灭我一族,只要你肯帮助我,为我外公,景逸和我范氏一族报仇,我便将护国军交于你手,不遗余力,助你推翻祁氏皇朝,登上帝位。”
张镰眉头一皱,却斩钉截铁地道:
“媛媛小姐,景逸是为救我而死,他的仇,我一定会报。但是,他此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侯爷,现在的情形,朝廷势大,惠州此刻也是岌岌可危,你留在这里太过冒险,我在尉国有个朋友,不如我安排人送你和侯爷过去,她定会好生照顾你们的。”
范媛媛苦笑着摇了摇头,如今,对他们来说,哪里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她外公范宇被燕帝下毒戕害,景逸被永乐王设计杀死,她的母亲和弟弟也在逃命的中被射杀,而父亲为了救自己,身受重伤,一辈子都无法站立。爷爷一手创立的护国军亦被冠以叛军污名,被朝廷屠戮,他们一族,为燕帝立下赫赫功劳,却落得几乎死伤殆尽,宗嗣断绝的下场。
如今她身负父母兄弟之仇,爱人身死之恨,此生只愿杀尽仇人以祭奠亲人和护国军万千将士们的枉死英灵,哪里还会惧怕什么危险。
“不必了。”
范媛媛果断地拒绝道:
“张大哥,景逸已死,我也不愿独活,只求能亲手为他报仇,以仇人之血祭奠他和我范氏一族所有人的在天之灵!”
张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是威北侯的千金,繁城中众星捧月的大家闺秀,此刻却站在他面前,脸颊消瘦,风尘仆仆,眼中泪光盈盈,单薄的身躯似乎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目中早已不见往日温婉的颜色,反而满是决绝的坚定战意和一腔死志。
范媛媛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件,一本书和一个虎符。
“这是护国军兵符。”
原来的虎符因被下毒,早已弃用,现在这个,颜色新一些,上面有小小的护国二字,张镰看着那字,突然觉得充满了讽刺。
“还有这个,是我多年来研究尉国的战斗方式再结合护国军的战阵排布研究出来的阵法。”这些,本是她为了景逸今后守卫国土,抵御尉国军队用的。
“现在,我将这些都交给你。惠州边境还有三万护国军,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舍下前尘,成为赤麟军的一员,从此,便奉你为主。”
“媛媛小姐,你可考虑清楚了?如此一来,你,你们,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范媛媛凄厉一笑,回头路?她范氏一族,早已走到了绝路,若不搏杀一番,绝处逢生,报仇雪恨,便让她随爷爷、景逸、母亲和弟弟一般,成为腐朽的枯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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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帝以寿宴之名传昭暄王回宫觐见,魏无殇得朝中门徒信,言帝似有杀心,暄王畏惧,推辞不敢进京,帝责问,暄王遂反。帝大怒,派西山大营晏都率兵攻打泗州,双方于孜野大战,朝廷军似有神人相助,悍不畏死,洪川军大败,退守泗州四方城,遣使欲与赤麟军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