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尽山稳稳地夹了一粒炒黄豆送进嘴里。
一番话表明立场,不会为了姜梨而为集团再开绿灯。
罗序自然知道老爷子良苦用心。沈时的做法伤了姜家人,姜尽山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用姜梨做砝码。
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会和沈时一起让集团重回北方建筑第一。照顾好姜姜,让她余生安稳。”
罗序仰脖,一饮而尽。
姜尽山没有提杯,苍白的目光反而落在沈时肩上。
多年来,姜沈两家在外人眼中早已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时掌管期间虽谈不上大有作为,倒也风平浪静。
罗序回归后,激化了集团内部矛盾,眼看着要把本就摇摇欲坠的建工戳成筛子。
他不能让外人笑话,姜家帮扶多年的沈家是扶不起的阿斗,毁了一世清明;兄弟内斗更会坏了两家情谊。
沈时明白姜尽山要个态度,但始终不愿低头。他只是豪放地吞下一口酒,放在姜朵椅背上的手握成拳头,目光死死盯着磁盘边缘,“知道了。”
姜丰提起酒杯,“爸,孩子们都大了。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打打闹闹,集团是沈叔叔毕生心血,他们心里有数。”
罗序跟着举杯,姜尽山看向沈时。来自两侧的酒杯和对面的目光形成夹角,逼得沈时不得不抬手。
四个男人同饮杯中酒,终于把建工集团喧嚣尘上的争斗盖棺定论。
方朝凌和姜梨边吃边嘀咕,不时有笑声涌出,让进入平缓过度的宴席更添一丝愉悦。
一直默默吃饭的姜朵突然干呕,娄婉玉立刻起身,使劲儿拍她后背,“这孩子,又吐了。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本来今天都起不来,听说爷爷奶奶回来了,她非跟着过来。”
娄婉玉一边拍,一边唠叨,不停地给沈时递眼色。
沈时倒像没看见似的,起身给姜朵倒了杯温水,递到手里就坐下。只有娄婉玉还在忙。
姜梨冷眼看着,说不心疼姜朵是假的,可娄婉玉的咋咋呼呼瞬间就打消了她刚露头的善良。
总有人能不做任何事就周围人搅得不安生。
娄婉玉指挥姜丰去拿呕吐用的纸袋,指挥沈时拿外衣,吩咐厨师现熬一碗姜糖水去去腥,又扶起姜朵去洗手间漱口。
一通操作下来,姜丰拿出了纸袋,沈时胳膊上搭着衣服,姜汤还在锅里熬着,而娄婉玉陪着姜朵在洗手间十几分钟都没出来。
姜梨觉得不妥,刚要起身去看看,方朝凌却一把按下她。
奶奶清澈的眼里有一丝光亮,那是尘封记忆的苏醒。
“你妈妈当年也这样吐,一直吐到生。上产床前把刚吃的红糖小米粥都吐出来了,看得我心疼啊。”
那个年代的女人总要忍受诸多痛苦,而很少流泪。她们自学成才,吞下苦,咽下泪,在心里结成苦涩的果实。看到姜朵孕吐的样子,方朝凌的果子便落了,过往的艰难冲破薄薄的果皮,充盈眼眶,握着姜梨的手指微微颤抖。
“奶奶去看看。”
她望着方朝凌颤巍巍的步伐眼眶湿润,心头也结出一枚酸涩的小果,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突然,腰上一热,一只大手环上来,轻轻往后面一带,两个人就靠在一起。
“咱们不生。”
“你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儿早。”
第66章
◎允许你追姜姜◎
连猪肉都没吃到就学猪叫。
心头的酸涩一扫而空,姜梨啪地打掉不安分的大手,坐正身子。那大手落下滑到手腕,顺势握住捏了捏。
一伙人围着洗手间团团转,只有姜尽山瞥见这小情侣的互动,眼角褶子都深了。
姜朵已经没有东西可呕了,漱了口又洗了脸,脸色更显苍白。方朝凌心疼地握着她回到姜尽山旁边。
姜梨和罗序赶忙起身,依次往左挪出个位置,姜朵一屁股坐在奶奶和爷爷中间,娄婉玉脸上这才浮现畅快笑意。
厨师端上刚出锅的姜汤,方朝凌亲自接过,盛出一勺,一点点儿吹凉,送到姜朵嘴边,“喝点儿,暖暖胃。”还不忘嘱咐厨师,再端一碗,“姜姜手也凉,再来一碗。”
第二碗被罗序抢了过去,学着方朝凌的样子吹凉送到她嘴边。
姜梨瞪着眼直剜他,罗序看不见似地嘟囔,“都得喂着喝,没看见吗?”
他旁若无人的样子打消了姜梨再争辩的念头,顺从地喝了一勺,辛辣入味,眼眶又酸了。
姜朵只喝了几勺暖胃汤就直皱眉,方朝凌也不勉强,汤碗递给保姆端下去,连同姜梨的空碗都拿走了。
方朝凌端详姜朵许久,手指刮了刮她手背,“是奶奶疏忽了。沈家没有长辈。”
沈正道早年丧妻,沈时母亲常年静修,根本不见人。没有年长女性持家,因此沈家总缺少一些姜家独有的柔和。
“沈时奶奶没得早,妈妈身体又不好。”方朝凌含蓄地一笔带过,“虽说孩子将来姓沈,可也有姜家一半的血脉。要是觉得在沈家不舒服,就回家住,或者来爷爷奶奶这儿。”
方朝凌这一瞬的眼神冷静而安详,一点儿不像生了病的样子。她和姜尽山只是互相瞥一眼,就知道彼此的意思。
“再雇一个保姆,专门照顾你的饮食起居。等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正好一起带回去。”
说完,方朝凌回头看看姜梨。
“这样好。在这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换人,到孩子出生前总能找到合适人选。咱们也放心些。沈爷爷也不用因为帮不上忙瞎操心,沈时的精力可以都放在工作上,没有后顾之忧。”
姜梨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过分参与,只是合理地解释奶奶的用意。这做法让方朝凌很宽慰。
她坐正身子,两只手各握住两边的人,“等你怀孕了,你也有的。”说完还重重拍了拍。
“奶奶,这说朵朵呢。”
“都追到家门口了,还想躲啊。”方朝凌看向她身后高人一头的罗序,“我们允许你追姜姜了,加油,奶奶看好你哟。”
罗序黑黑的脸颊笑出温暖的光泽,再次握上姜梨手腕儿。
一桌人,只有姜丰和姜尽山眼里是笑的。
因为话题再次落到姜梨身上,娄婉玉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严肃起来,“妈!朵朵是神思忧虑导致脾胃不和。医生说了,要心情愉悦才行。”
这话一说,整桌人都沉默了。
厨师毕恭毕敬来到罗序身边,示意菜已经上齐,自己要离开。罗序向姜尽山投去征询的目光。姜尽山给厨师单独封了个红包,又让保姆将人送了出去。
餐厅再次恢复安静。
虽然没有监控证明是娄婉玉推了姜梨,但她在这个家已经是半透明的存在。
单看从进屋开始,姜尽山和方朝凌都没有正眼看她就知道了。
只是碍于她是姜朵的母亲,又协助姜丰操持家里这么多年,而姜梨终究没有受伤,所以才容忍到现在。
两位长辈交换下眼色,方朝凌仍旧撇开娄婉玉,低声询问道,“是这样吗,朵朵?因为什么事不开心?说出来,奶奶看看有没有办法。”
姜朵接收到娄婉玉狠厉的眼神,唇角僵硬地扯了扯,谨慎地看一眼姜尽山,又对上姜丰的目光。
“奶奶问你呢,说话呀。”姜丰催促道。
姜朵下唇以一种奇怪地频率抖动,呼吸也怪异地起伏。
“我,我想,我想上班。不想总在家憋着。”
在方朝凌诧异的目光中,姜朵又重复一遍,姜梨心里一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罗序温热的手掌伸过来,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人无声对视,都低下头。
方朝凌笑了,笑着看一圈众人,又去看姜尽山,眼角笑出泪花,桌上的气氛像泄了气的皮球,终于松弛下来。
“你这孩子,就为这事啊。”姜朵审慎地点头,方朝凌满是皱纹的手擦擦泪花,胸膛依旧发出颤巍巍的笑声,“奶奶跟你说。我们那时候啊,怀孕了想休息都不容易呢。”
思绪回到过去,越往前越清晰。
“我记得怀你爸爸时候,正讲课呢,羊水就破了。一群学生在旁边‘老师,老师,你怎么了?’哎呀,那叫一个手忙脚乱呐。”
一提到那段艰难的岁月,方朝凌反而神往起来,干瘪的眼皮微微眯着,眼里那束光反而更亮了。
“刚到医院,你爷爷还没来了,你爸爸就啼哩吐噜地出来了。把护士们笑得呀。”
说到这里,方朝凌夸张地一挥手,像个小型推土机般从众人眼前开过,把大家都惹笑了。
就连不舒服的姜朵两颊都笑出些许血色。
“奶奶说这些是想告诉你。那时候条件不好,你爷爷想照顾我也不能周全。现在不一样了。朵朵,你这么年轻,怀孕时候把身子养好。等孩子出生,有的是时间大展拳脚。不急于一时。”
方朝凌紧握姜朵的手,仿佛再用力些对方才能更认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