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丰抹把脸,打开一包枣泥饼,掰开一半放到地上,另一半自己吃起来。
“确实没有以前好吃。姜姜总说少了蜜枣的香,只剩红枣的甜,我还不信……你爱吃蜜枣,下次我亲自做给你……”他垂眸轻叹声,泪光在眼圈里打转,“你们俩还真是……”
姜梨的鼻尖泛起酸涩,睫毛上挂了雨。她习惯了仰望父亲,这俯身在墓前的卑微身影之于她是陌生的,陌生到她想去抱抱,不忍心他继续独自承受丧妻之痛。
她脚步微错,还未上前,就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呆。
姜丰居然半跪着,膝盖沉沉地压在石基上,脊背弯成一座桥,一座跨越生死的桥,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沉睡在泥土之下的妻子。
“爸爸……”姜梨轻微的呼唤击溃了桥,那桥轻轻地抖着,像大地下另一个世界的震颤。
“之梨,对不起,对不起!我打了姜姜,我们的姜姜……”姜丰双手交叠彻底跪在墓碑前,“我打了姜姜……”
一遍一遍地呼唤,随着呼唤身体和呼吸都跟着颤抖。
他的声音细微而悠远,穿透坚硬的花岗岩和融了积雪的泥土,召唤曾经最深爱的灵魂。
如果叶之梨还活着,知道他打了姜姜,一定会罚他去书房,一定不会再给他准备宵夜,一定不会再对他笑,一定……不,叶之梨活着,他就不会打姜姜。
“之梨,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带我走吧。”
悲伤如一柄钢刀劈开胸膛,姜丰瞬间只觉得呼吸枯竭,泪水满溢。
叶之梨一定活了,听到他的祷告,来带他离开。
雨滴裹挟在风里,像钢针刺得他体无完肤。他不想躲,就这样去见他的之梨。
可风忽然停了,雨一下就小了。微风携雨,穿过树林,潮湿的泥土气打湿面颊。
肩头的温度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更温暖的世界,甚至轻轻捏了捏已经僵硬的骨头。
“爸爸!”
姜丰迟迟没转过身,姜梨亦是不敢上前。
许久,姜丰才接过她递来的纸巾,缓了好几个长长的呼吸,胡乱擦擦眼睛和鼻子。
“爸没事,跟妈妈说说话……”
未等他起身,姜梨也跪下。
姜丰一条腿撑住地面,余光中姜梨捡起地上半块枣泥饼。
泪水冲破眼眶,一颗一颗落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与枣泥的甜混合,冲得她直皱眉。可她仍细细嚼着,擦把泪,看着那黑白照片上的笑脸,像小时候一样张嘴就来,“妈,我爸打我,可疼了,脸都肿了。”
姜丰红着眼眶看向姜梨。
她埋头嚼着,嘴边像小时候一样挂着点心渣,下眼睫还盛着泪,十岁的姜梨又回来了。
他一把搂过女儿,搂住这多年匆匆而过的时光,又哭又笑。
风忽地刮过,姜丰本能地把姜梨护在怀里,呼吸被泪水阻塞,只剩呜咽。原本佝偻的背影如枯枝被雨水滋润,再次挺拔起来。宽厚的肩膀因为承托泪水而重新舒展。
一棵树包裹住一朵花,为她遮挡清明还不温暖的风和雨。
“妈,我爸总熬夜,你管管吧。吃饭也不按时,胃疼不去医院,自己瞎吃药,脾气比以前还大,谁说都不听。”
“姜姜跟我生气,自己搬出去两个月了,你说说她。”
“我不是跟你生气。”是看不惯娄婉玉。可她没说,姜丰面色一滞,知道这许多年对姜梨终是亏欠。
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总有圆满一次的月亮,亏欠终究是亏欠。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在墓碑前一人一句,直到风起云散,太阳露出半边脸,姜丰才在姜梨的搀扶下一步一滑地下山。
苏景熙跟在身后,偷偷拍下两人下山的背影给罗序发了过去。
【任务完成。】然后收好手机,继续笑呵呵地跟着。
到上车,苏景熙都没收到罗序回信,但他不敢再问,怕姜梨看见。只能默默开车。
苏景熙跟着父女俩上楼时,罗序还在阴暗狭窄的小巷里蹲守。雨点落在父女合影上,他唇角勾起,眼里散发柔和的光。收起手机的下一秒,脸色恢复冷峻,幽深地眸子凝视墙角畏畏缩缩的一团,“确定吗?”
第59章
◎好好吃饭◎
威尼斯冰凉的雨点儿不输北城。
狭窄的巷子里被两侧幽暗灯光分割,仿佛交错的不同时空。罗序有一瞬觉得回到了靖宁街,回到了姜梨身边,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脸色仍旧阴沉沉。
墙角男人哆哆嗦嗦道,“他就在二楼中间的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有球赛时每天晚上七点半都要出门买酒。现在真的没法确定,你们就究竟是什么人?”
罗序身侧闪出一个瘦瘦高高身量轻盈的男人,手中木棍指着墙角,漆黑中却对准了男人鼻子,“带我们上去。”
男人慌乱地摇摇头,紧张地咽咽唾沫,看向罗序。
“我还没有签证呢,闹大了惊动警察,我会被遣返的。”
雨小了些,稀疏的月光下罗序抬眼看看天,像接受上帝的神祗。
“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去警局也可以让你明天就拿到签证。”黑夜里,冰凉的眼神笼罩男人,“选一个。”
对于聪明人,罗序向来不用强硬手段。因为聪明人都识时务。
张建强的消息一经查实,他就加派人手在意大利全境秘密排查,放出去那么多“脚”只有这人给了确定消息。
接受沈时转账的境外账户实际使用者就是楼上小屋里的男人。
果然,角落里一双眼睛滴溜溜翻起,看向后面的小窗,又看看罗序和他身后一群满身肃杀之气的男人,狠劲儿咽了咽口水,“行,我带你们上去,但要保证我的安全。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呢。”
罗序不耐烦地在提起一根手指在耳侧挥了下,站出四个黑衣人架着男人往楼上走。
没有常规程序的敲门客套,没有装模作样的引诱开门,反门镜扣上,看清屋里只有一个,与男人再次确认后直接暴力破门。
“咚”的一声,硝烟弥漫中穿灰色外套棒球裤的男人立刻夺窗而出。
幸好罗序早早带着另外两个守株待兔。
可男人并未落地,直接飞身上了对面围墙,踩着围墙往前跑,顺势翻过墙头。
罗序赶忙带人在后面追。
月光无声,只有耳边风声鹤唳,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被雨点稀释。
安静的小镇如每个夜晚一样迎来高高升起的月亮,却无人察觉在窗外快速穿梭的身影。
巷子狭窄,只容两人侧身通过,纵有再多的人也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跑,像挤进钢管的弹珠,匀速而规律。
男人的身影忽远忽近,像在迷宫里寻找最近的出路。
穿过不知多少条小巷,翻过不知多少道围墙,罗序只觉得胸口激烈跳动,不能让他跑了。
眼看着男人拐进一条死胡同,脚步慢下来,看来要在此与所有人一绝生死。
罗序环视一圈,一闪身,退出队伍,向另一侧跑去。队伍尾巴默契地掉下一人随他而去,剩下的人全力追捕,把男人逼近死角。
纸箱翻倒声、拳头与骨头碰撞声、气喘声……这男人一看就受过训练,体能极好。虽然与五人对阵落了下风,但意志仍旧顽强。
拳脚互殴中,男人凌厉地瞟过五人,突然一滞,放弃争斗,翻身攀上铁丝网,一步一步往上爬。
下面五个也跟着爬,追到这份上要是跑了,罗序非弄死他们不可。
两米高的铁丝网擎受六个人,立时不规律地晃悠起来。
男人身手矫健,又是先一步上去的,比下面五个要轻快许多。
正当他得意洋洋翻过顶部,纵身跳下时,被人一脚踹飞,结结实实撞在墙上。
骨与肉分割地疼痛瞬间袭来,男人在地上嗷嗷直叫。
罗序从阴影中走出,居高临下睥睨着龇牙咧嘴的男人,“常硕,好久不见……”
黎明前漆黑一片……
北城佳苑的小屋里难得亮起温暖的光。
姜丰换了鞋子就忙着给姜梨找拖鞋。
“姜姜穿这双。”他拿出一双白色兔毛拖鞋放在女儿脚边,“那双洗不干净了,爸爸买了新的,和原来一样。”
姜丰的局促姜梨看在眼里,她无声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殷切的眼神和苏景熙的恳求让她心软,决定来吃一顿晚饭。可一进屋她就后悔了,娄婉玉和姜朵就像怎么也洗不掉的血渍,侵占了属于她一切。
凌乱的桌角、大红十字绣、叶尖发黄的君子兰……
她谨慎地环视一圈,姜丰连忙抢过她书包,“她们俩已经去新房那边住十多天了,朵朵怀孕了嘛。”
那新房原来是准备给姜梨和沈时结婚买的,现在说起来姜丰还别扭。
教书育人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像亲生女儿这样违逆过他,可事实已成定局,他只希望姜梨能多陪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