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两手撑桌子,沈时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自从沈正道宣布罗序正式介入靖宁街项目后,沈时一直消极怠工,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今天本不想来,奈何罗序先知会了爷爷,沈时不得已才来。
可还是被生晾一个多小时,从六点坐到七点。本就不多的耐心在那只笔掉到地上后,就消耗殆尽。
“我不来,正好你说了算。”
“想得美,烂摊子等我给你收拾。”
罗序目光落在棕黄色的档案袋上,沉了沉。但沈时却不放在心上,他轻嗤一声,连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少故弄玄虚。你要有证据,我还能在这儿吗?”
就算真有证据,留到现在,说明还有可商量的余地。他捡起沾了沙子的笔,皱眉擦了擦,继续转。
“把缺口补上,靖宁街项目不能出问题。”
“你敢查账!”
罗序不置可否地笑笑。
本想借沈毅的黑料让沈正道吐口放了姜梨。谁知道小丫头早早拿了姜朵和沈时在一起的证据。但罗序没放过线索,顺腾摸瓜把建工集团摸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如今集团日子不好过。
窗外明媚的阳光打在沈时脸上,偏偏弯折得光怪陆离。狭长的凤眸浸透一抹寒光,唇角紧绷。飞旋指尖的笔再次落在桌上,他盯着罗序考量他到底查出多少。
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罗序坦然道,“我不会告诉爷爷。”
沈正道半年前查出胰腺癌。年岁和身体都经不住手术和放化疗折腾,这期间一直用中药保守治疗。
这一遭敲山震虎,罗序希望沈时能收敛。
听了话,沈时眼皮微微放下,思考可信度。
虽然罗序早早离开沈家,两人自幼见面次数单手就能数过来。可总少不了被拿出来比较。
他一直视罗序为竞争对手般的存在。
竞争焦点小到礼物如何分配,大到姜梨和建工集团的归属。
在姜梨这件事上,输得彻头彻尾,他更加确信是罗序做的。姜梨虽然有小小的反抗,但没有手段。
于是,看向罗序的眼神更轻蔑,“你的屁话谁能信。”
牛皮纸档案袋如一把剑横在两人中间,划开了精心装点多年的虚假和睦。罗序眉梢微动,心不在焉。
他参与集团日常事宜是沈正道点了头的。但原因并未过多解释。这就导致,近一星期沈时的两个议案连续被否定,财务那边放款也不容易了。
明显有人把沈正道对待罗序的态度当做一个信号来解读。挪用专项资金的事爆出来,沈时不但地位不保,更别说顺利继承了。
他眼皮沉了沉,改口,但语气不变。
“我尽量想办法。”
“不是尽量,是必须。”
材料都只预付了部分款项,还有尾款没结。施工队都是分包出去的,工人工资按日结算,包工头先行垫付。
合同兑现那日,一项一项累积起来会变成压垮集团的巨石。
春日阳光中,两道高高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临时指挥中心。虽然只是最普通的蓝白塑钢房,却凭白多出肃杀之气。
“这次没事,都活着走出来了。”
还停留在上次阴影中的赵佳乐长叹一声。
秦月汐扔了记白眼,“没看出来今天要停工吗?工期延迟,都走不了。我可是知道,这里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小心冻死你。”
赵佳乐愣愣转身,他发现昨晚秦月汐脱掉的不只是衣服,还有矜持与涵养。到今天,衣服穿上了,素质依旧贴地皮。念在同窗又共事,他咧咧嘴没计较。
施工现场空荡荡的,塑钢板房里却挤满人。除了修复团队十几人还有二十几个包工头子。
团队向来尊重罗序。更难得的是,平时脏话连篇的包工头子也都俯首帖耳。
刚刚沈时在笑呵呵的罗序面前痛批项目头头的画面,有点儿倒反天罡的意思。
得了授意的这帮人此时反而群龙无首。
而在罗序看来,没有什么比让始作俑者亲手打脸更好的了。
他的心情,比今天的太阳还明亮。
只在无数次翻开微信的一瞬有扼住喉咙的窒息。他并不气姜梨,只是气自己迟迟走不进她心里。
走出商场企划部的姜梨同样气愤。但邱如沐的电话像只张牙舞爪的猫,追得她像老鼠,不得不在新区各个商场间乱窜。
有幸递了两份材料给旁边两家规模稍小的,但没有明确回复,她依依不舍上了出租车。
穿过栅栏围成的空地,刚搭上门把手,她就觉得屋内少有的安静和昏暗。
平时方圆圆在,也能忙得热火朝天,就连闲着也会放放音乐调节枯燥的气氛。
可今天,木桌旁多了个身影,比方圆圆高,瘦瘦的,很有棱角;与周遭柔和的光线格格不入。
门推开,风铃响起的一瞬,女孩儿嫣然一笑,“姐,你可回来了。”
第29章
◎有女朋友吗◎
事到如今,姜梨不认为和姜朵的关系称得上亲密,因此这称呼在她听来尤为刺耳,甚至手工风铃上的羽毛划过额头时,都不再愉快得痒痒,反而多了一丝不耐烦。
她瞥了眼立在半人高冷柜后,规规矩矩的方圆圆,心情稍微好了些。
“有事。”
“算是吧。”
姜朵示威般,斜斜瞪了眼不卑不亢的小姑娘。
“就说是我姐吧。不过我真羡慕你,有本事养这么多……听话的…”最后一个字她只敢露口型,不敢说出声。
语气随着眼睛滴溜溜地拐弯,转着圈地骂人。
口口声声喜欢自己的沈时,见了姜梨就走不动道。姜丰、姜尽山对姜梨更是无限宠爱,连娄婉玉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离家十几年的罗序破例参与建工集团项目,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就连梨予甜境打工的方圆圆,都因为她称呼姜梨“姐姐,”而毫不客气地抢白。
姜朵的阴阳怪气,在姜梨看来相当熟悉。
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脾气直,年幼无知时看不惯会顶回去,可反倒被姜丰责备不是;后来聪明了,索性装听不见。
“圆圆回去吧。”
她把帆布挎包放在桌上,在两人旁边隔出一块距离,仿佛垒起私密谈话的围墙。
淡绿色格子围裙的前襟被方圆圆捏得皱皱巴巴的。她犹豫再三才凑到跟前,小声说,“姐,这人眼神不对,我在后厨,好歹算陪着你,不会有事。要不把你男朋友……”
“走吧!”
姜朵审视的目光中,姜梨把方圆圆赶了回去。
她从木桌中央的保温壶里倒出两杯温水,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罐自制的蜂蜜柚子茶,先给自己的白瓷杯里加了一勺,又挖出一勺抬眼看向姜朵。
姜朵笑着点点头,姜梨顺手在另一个玻璃杯里加了两勺,没放柚子。因为姜朵不喜欢柚子皮的苦涩。
姜朵第一次叫她姐姐时姜梨就知道。
而她却爱用苦涩中和蜂蜜的甜腻。
如果从窗外看,夕阳正用最完美的弧度穿过落地窗,折射温水慢慢包裹甜蜜的过程,平静而和谐,仿佛她们本就是亲密无间的姐妹。
“我就爱喝姐做的蜂蜜柚子茶。好久没喝过了,有十几年吧。”
一人一口,微甜化开,像回到了小时候。
姜朵特别羡慕姜梨。
蜂蜜拌柚子,甜蜜中带着苦涩;沙拉酱拌酸奶,加上紫甘蓝和玉米粒,清爽又美味;牛肉粒炒辣酱,总能让姜朵多吃两碗面条。
她羡慕姜梨,没了母亲的生活也被她的乐观渲染得有声有色。父亲宠,奶奶爱,姜尽山更是不知拿姜梨怎么办是好。
可她呢,自从父亲去世后,生活像阴沟里的老鼠,都是姜家人,凭什么。
姜梨表情没有一丝松动,生怕开口打破难得的宁静。
她周身都散发着温暖人心的力量,像晨起的太阳。任何人都趋之若鹜,姜朵也不能免俗。
可直到她名字慢慢被姜梨妹妹这标签掩盖;直到沈时总是有意无意把她和姜梨做比较,她心头的不甘如挥之不去的乌云。
这一刻,姜朵开始厌恶阳光。
眸色阴沉如云覆盖,她再看向姜梨,依旧被太阳收敛起的光芒刺痛。
“你怎么还不走。”
“我已经离开了。你也结婚了。”姜梨拇指摩擦着瓷杯圆鼓鼓的把手,掌心的刺痛却更明显。
“我要把圆圆和小猫们安顿好再走。”
昨天面对邱如沐的死缠烂打,她也是这样回复的。
夕阳在树林上飘了没多久,便沉沉下坠。
太阳竭尽全力释放最后的光芒。
姜梨无声转过去望了一眼,被凌乱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她有些想哭,但忍住了。
“三十万都到手了,你管那些东西干嘛。你不走,我怎么放心。”
举行婚礼本是喜事,可姜朵哪儿哪儿都不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