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像坐永远屹立不倒的山峰,垂眸盯着手机黑黑的屏幕,“佳乐,这次我不走了。”
尽管只是一时兴起的赌注,但这段时间,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罗序的心情已经不受项目进度控制,而是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了。
“哎呀,我看出来了。不过,你也太重色轻友了。说带我们去尝尝北城特色,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实现。”
赵佳乐总有打破沉重的天赋。
罗序忍不住勾勾嘴角。
“等把这帮包工头子摆平。”他起身,驱赶的意味很明显。
姜梨不露笑脸,他没心思做任何事。赵佳乐自然知道,拍拍罗序肩膀,“不急。反正工期长着呢。”
靖宁街项目总工规划三期,一期工程预计要七个月,也就是十月竣工。之后北城会进入漫长冬季,二期三期项目招标还未开始,现在把话说死,总生出离别的忧伤。
浓浓的忧伤如一片化不开的愁云笼罩北城上空。
上次这样难过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她握着寿被下早已僵硬的手掌哭着不松开,差点儿一起进了焚烧炉时;
也许是刚被救上岸的姜朵抱着姜丰喊爸爸时;
也许是她高烧醒来迷迷糊糊看见床前是罗序,抱着不松手,却恰巧被爷爷撞见时;
也许是她打定主意离开北城时。
时至今日姜梨才后知后觉,她的太阳早就和母亲叶之梨一起下葬,镇压在沉沉的墓碑之下。
“姜姜长大了,和妈妈一起周游世界,去集齐海边、大漠、高山和草原的日出、日落怎么样。”
这埋在心里的承诺,随着风雨侵蚀化作土壤中最细微的尘埃,无人在意。
从此日出日落与她再无瓜葛,一朝一夕皆是虚幻梦魇。
“姜姜?姜姜,我问你呢,说话呀,你怎么了?”
电话那边好友邱如沐着急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挺开心的。”
“可别!”邱如沐干脆打断她说,“哪儿开心了。交换留学那么好的机会,你不去。也不知道姜教授怎么想的,正好让你换个地方换个心情嘛,那么武断就替你决定,想想都气。”
她无奈笑笑,邱如沐仿佛看到了,开始喋喋不休。
“还有,要不是有你,我早被酒吧那群人拖走了。哪开心了,你可真是,苦中作乐哈。”
“怎么不开心,他不是向你求婚了嘛。”
说起好友的甜蜜往事,姜梨总能高兴起来。
“那是他应该做的好吧!身为男朋友,最基本的守护都做不好,还连累你差点儿……”
“哎呀,我就问你什么时候来,怎么那么多事儿呢。不是反悔了吧,姜姜这可不像你啊,还是沈时那个王八蛋又出损招了。”
姜梨沉了沉,“没有,我就是……”沈时已经结婚,姜梨早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抹除,如今是另一个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
“就是什么,你怎么吞吞吐吐的,信不信我现在买机票飞回去,反正就三个小时,半夜就能把你堵被窝里。”
“也不是不可以。”
邱如沐急起来像个小钢炮,姜梨每每低落消沉总能被她逗笑。虽然年龄差不多,但心智上,明显邱如沐更小,沉不住气。
硬的不行来软的,电话另一端撒娇的一声又一声“姜姜!你来嘛。这边好多小帅哥,白白嫩嫩,一推就倒。”
姜梨忍不住扶额轻叹,看看墙上已经指向十点半的挂钟。
“太晚了,睡吧。”
“哦,我忘了,你慕强,喜欢年纪大的。”
邱如沐越说越投入,俨然姜梨马上就要飞过去和她一起大展拳脚的样子。
最后倒吸口气,“你不是谈恋爱了吧。那个……那个叫什么的回来了?”
被对方快速的脑回路击溃,姜梨瞬间噎住。
她轻咳一声,“不是,我开店了。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如果可以,多挣些钱,总不好只带十几万就加入邱如沐已经小有规模的事业。
“不管你开什么店,反正我要个准信儿,什么时候来。”
姜梨软硬不吃,邱如沐只好摊牌,“要是不说,我俩就亲自回去把你抓来。”
她缩回床脚,下巴磕在膝头,月光打下一层厚厚的阴影,像地震后被尘埃笼罩的废墟。
“沐沐,我很难受……”
第28章
◎谁能信◎
清早,姜梨守着宽大厚实的木桌发呆。
今早罗序没来,她倒是松口气,免得口舌之争。好不容易才用整整一晚,彻底忘掉金闪闪明晃晃的唇膏,她可不想再为无谓的事烦心。
邱如沐给了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离开,要么立秋后去上江汇合。这才是该烦心的。
方圆圆已经在后厨洗水果了,小鸳鸯时不时对着另一个猫窝里的狸花猫愤怒地哈着。春日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暖和了,心里便生出许多不舍。
走,很容易。可方圆圆呢,小鸳鸯呢。也许没有她,她们也会很好;可姜梨竟然有些挂念她们。又或许只是舍不得北城春天难得的太阳。
手写笔在指间旋转,她一狠心,点了图片下方的垃圾桶图标。
“呀!姐,这么好看咋删了。”
方圆圆突然出现在身后,吓了她一跳。
“不是让你去洗葡萄吗。”
她捂着依旧不平稳的胸口,瞪方圆圆。
“洗好了呀,拿给你尝尝。”说完,一盘干净剔透的红宝石葡萄放在桌上。带水的双手在围裙上蹭蹭,抢过平板,在最近删除里找回那张手绘图。
“姐,你这又是新创意吧。”
淡黄色纹理背景中,巧克力糖浆四溢,米色勾边笔在糖浆上描绘出一条巴洛克风格老街,连街道两侧的牌匾都细致到能看清是烧烤摊、烧饼店和馄饨铺。
“靖宁街!”
方圆圆兴奋地塞个葡萄在嘴里,捧着平板欣赏起来。
“好看啊,姐。是顾客定制吗。不是也没关系,留着。万一别人喜欢呢。咱们店以后,肯定越来越好,未来几天的订单,两个人都忙不完……”
白色手写笔末端杵在木桌上,姜梨挑眉听某人自我陶醉,笔杆轻点桌子,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沉浸在无限畅想里的方圆圆才从平板上挪开眼睛,眼尾弯折的弧度更大,乖巧递上一串葡萄,“姐,你吃。可甜了。那家老板娘都记得咱们了,一看是我去,就挑最新鲜的拿。”
说着把葡萄又往前递了递,“你看,还带霜呢。”
视线掠过水灵灵的葡萄,姜梨把手写笔放在平板边,啪嗒一声吸上了,垂眸道,“你吃吧,我出去一趟。”
“等会!”她被方圆圆突如其来拥抱弄得一愣。紧接着唇边一凉,鲜红的葡萄滑入口中。
“姐,你笑笑。白长那么好看了。”
多久没笑过了,她也不知道。
甜甜的葡萄在口中炸开,可舌尖只品尝到坚硬的籽和酸涩的皮。姜梨勉强弯弯嘴角,方圆圆这才松开她。
平板叮咚一声,是咨询过手绘蛋糕的顾客。
方圆圆拢着姜梨,催她回复,自己抖着沾水的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亲亲,我要预定手绘蛋糕。】
【可以呀,照片有吗,没有也能做。】
【照片很多,我要选一选,但是时间确定了。】
【您说!】
……
过了好久,平板上又跳出新消息,她盯着对方回复的日期愣了好一会儿。
居然是同一天。
“圆圆,你来处理吧。我真的该走了。”
平板推给方圆圆,披上大衣,她急匆匆地扎进耀眼明媚的阳光里。
手遮眉头,深吸口气,其实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想逃离被围困的窒息,沿着公园旁红砖围墙往大路走。
像囚禁多日的野鹿误入无主荒原,她漫无目的地扫视街头。
这几日除了去过商场,白跑一趟,她都被罗序强制成连点一线。想到他,又想起刚才那条消息。
也许只是巧合。这城市有千万人口,同月同日生的人会有很多吧。
逆光而来的63路公交车,黄绿相间的特殊配色吸引了姜梨的目光。她翻出两元纸币捏在手里,上了车。
这趟车途径三个商圈,所以即使在非早高峰时间,依旧挤满了人。姜梨好不容易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坐下,翻出早就打印好的效果单页,把顺序重新捋一遍,晃悠了十几站,终于到了北城新建的临江商圈。
裹紧衣服,闷头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汇入旋转门。
一只黑色签字笔在沈时手上转个不停,直到罗序坐在对面,他才把笔扔在桌上,噗噔一下,被修长地手指挡了回去,掉在地上。
没人顾及跌落尘土里的笔杆,两人都从眼皮里抬起瞳仁,斜斜地看对方。
“婚后生活很愉快?”
牛皮纸档案袋随意地扔在桌上,罗序坐下笑着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