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咱们可是提倡融入城市才能修复更新。”秦月汐也附和着。
这几日,白天罗序带着他们和施工方对接方案,敲定流程,许多繁杂的细节都是他来出面解决。所以这些人也愿意跟着他四处奔波。只是这次有点儿远,有点儿冷,难免抱怨起来。
“今天不行。”罗序捏着姜梨做的修改方案才回过神来,笔记本电脑合拢,“改天晚上带你们吃好吃的。”
白天忙完了,他总是抽空去最后一次两人遇见的地方蹲守,以那里为中心再转一圈。
直觉告诉罗序,姜梨已经不在家住了。
而在这个将近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要找一个人,只是把捉迷藏的难度上升到全城级别,他不怕。
团队宿舍是临时租的,罗序有自己的住处,沈爷爷隔壁小区就是他的单身公寓。
回公寓前,罗序决定再找一次,万一呢。以前他无数次抱着同样的念头找到了姜梨,希望这次也一样。
越野车停在小街拐弯处。
白色围栏里是一座蓝色屋檐的小门面,围栏空地里是铁艺桌椅,也都是白色,叫人赏心悦目。防盗卷帘门拉下来,墙上蒙着一块红绸,像待嫁的新娘。红绸一角被风吹起,下面隐约露出个“甜”字,罗序不由得笑了。
他喜欢甜,就在这儿等吧,如果十点前还没有等到,再开车转一圈。
车子恰好在两个路灯之间,灯光分别在前后投下两个影子。
一个巨大的没有遮挡的野兽匍匐在这儿,姜梨居然连看都没看,她只顾着看微信上蹦跳出的红点儿,全部都是要求添加好友的。
小小的身影后挂着辆露营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快,却惊醒了潜在黑暗中的野兽。
目光追随绕过街角的姜梨,罗序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等女孩儿把东西放进名字有甜的店铺,返身再出来时,他蹭地跳下车。
嘭的一声,在寂静的小路上惊到前行的人。
姜梨突然意识到大意了,头也不抬地快速穿过,可在即将进入小胡同时,还是被黑黑的影子和高大的身躯围住。
他们的距离近到,再跨出半步就会相撞。
她硬生生停下脚步,咬紧的下唇来不及松开,眼皮缓缓抬起,望着高一头多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慢慢后退。
“姜姜!”
罗序紧跟一步。
姜梨顿了顿,反而加快后退,转身变成小跑。
“姜姜!”罗序边跑边喊,身高腿长的他几步就追上,把女孩儿搂在怀里。
“是我,罗序。姜姜,你怎么……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你看看我,我真的是罗序。”
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语无伦次,他不知道她们之间怎么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孩双手抵在他胸口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冰凉,甚至有些颤抖。
从前,找到姜梨是罗序最开心的事,他会故意大喊一声“找到你了。”然后把面前的遮挡物突然拿开。而姜梨会从角落里窜出来,吓唬他。他当然要配合地假装被吓一跳。
那时她十岁,他十五岁。
时光仿佛格外恩厚,把那个夏天装满了天真与幼稚。
然而在分开的日子里,似乎忘记了她们,无情地将指针拨快。
他只能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几近哀求,“姜梨?姜姜,我回来了。罗序回来了。你说过等我再回来就给我烤蛋糕,我们还把西瓜切成小房子的形状一起吃,用冰块当积木,搭教堂……”
回忆越来越深,像风吹不走的雪与尘埃,姜梨一点点儿蹲下去,泪水无声无息而悲伤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存稿于2025.10.06[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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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做梦吧◎
入秋的北城天很蓝,蓝得触不可及。
她睡醒时罗序就不见了。明明说好了不走,可他还是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
她跑去沈家大院找罗序。
老榆树叶子锃亮锃亮的,晃得她睁不开眼,那是生命最努力的模样。而她的努力,只换来沈时的一句“他说不必告诉姜梨。”
只有十岁的女孩儿读不出话里的言不由衷,她第一次哭着离开沈爷爷的榆树院,回家吃了五个茴香馅儿包子,躺在床上一天都没起来。
罗序成了童年温床下的一颗铜豌豆,碾不平,压不碎,找不到。
姜梨使劲儿挣扎,尽量远离男人气息的包围。
童年克制的懵懂情绪再次翻涌而出却吹不来一场春风,反而被轻飘飘的雪花击溃。
“放手。”她声音略微颤抖,再多一粒雪花就要塌掉。
夜晚的雪悄无声息布撒下来,仿佛只为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添一颗泪珠。
“姜姜,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这问题从一开始就困扰着罗序。
起初他不敢问,怕是因为沈时。但从看到姜梨脸上的巴掌印开始,他就恨不得带她远走高飞。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不想再心急,他要守着她,就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看着她睫毛上的水珠从有到无,由哭到笑。
“是你扔下我的。”姜梨笑着说。完美的笑容背后出现细微裂缝。
室外零下温度,她口中连雾气都没有吐出,因为心凉透了。
“姜姜,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放开我,修完你的建筑就滚回去!”克制的声音绷不住地颤抖,掉落细碎的冰碴,一根一根扎在雪里和心上。
只有她一个人还困守在那个夏天迟迟走不出来。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送了回去,差一点儿,这婚就不得不结了。
罗序的心偷停了一刻,对姜梨的讽刺置若罔闻,反而握住她冰冷的手,说,“不听也行,我送你回家,天太黑不安全……”
“不,很安全。”姜梨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着说,“女孩子一个人很安全,有另一个人才不安全。”
她说完不再抬头,使劲儿挣了挣。
可罗序的手如钳子,仿佛又要把她拉回永夜。
噩梦如黑夜般笼罩大地,她以为他是一束光,却未料到还有日月轮转,走过黑暗终究要靠自己。
他不由分说地握得更紧,触及衣服下隐约裹着纱布,眉头立时皱起。“你受伤了?”
趁着罗序犹疑的间隙,姜梨终于狠狠地抽出手臂,如释重负绕过他,往家的方向走。
脑海中闪过姜朵抱着白猫的身影,罗序紧紧跟上,保持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轻声道,“我去过姜叔叔那儿了。”
雪密起来,开始往脖子和帽子的缝隙里钻。她捏紧领口,垂头一声不吭。既然去过了,就该知道她妈妈没了,爸爸被抢走了。
她,只剩一个人。
姜梨下巴紧贴着衣领,堵住风雪入口,撑着眼眶,不能再落泪。
“姜姜,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会陪着你。”
“不需要!”
罗序一点点儿往她的方向靠拢,姜梨警惕地一点点儿远离,始终保持着初始距离,敏感而伤人。
换作十五年前,罗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面前的人是姜梨,冰冷刺骨的话都是姜梨说的。
她是个热烈火辣,如太阳般生机勃勃的女孩儿。
那个夏天榆树院长辈间流传着佳话:罗序打架,姜梨递板儿砖。
他和沈时垫着转头罚跪还是姜梨偷偷送好吃的过来。
可如今的姜梨,像只刻薄警惕的流浪猫。
“姜姜,我会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明天就去找爷爷,把婚约解了……”
姜梨突然转身,步步紧逼。
“你是谁?凭什么?用什么身份解除婚约?问过我吗?”
明知如今的境遇不是罗序的错,可无处倾泻的怨恨和压抑多年的伤痛令她咄咄逼人。
轻薄的雪层上骤然多出两行倒退的脚印,与前行的脚步交错得凌乱不堪,一切好像又要退回起点。
罗序一怔,他突然拿不准了。心突突地疼,适应了细密的雪花后,他努力睁眼,真诚地对上她覆了冰霜的目光。
“因为罗序喜欢姜梨,一直都喜欢。如果时光倒流,他会带着姜姜一起离开,哪怕她只有十岁,他也会守着,等她慢慢长大……”
虽然是居高临下的凝视,但态度却低到尘埃里。他在恳求她的原谅。
然而人生没有如果。没人能预见母亲叶之梨会在罗序离开半年后意外去世。也没人能预见娄婉玉用女儿的可怜博得姜丰的同情。
她分崩离析的生活像此刻落下的片片雪花,连消失都无人知晓。
只有一声“晚了。”
随着寂落的雪花融化在喷吐的热气中。
罗序眼中微簇的火苗一点点熄灭,再次鼓起勇气时,姜梨已经毫不犹豫地退到单元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轻,嘭的一声,他的心又死了。
环顾四周,他暗暗嫌弃,这地方不知转了多少遍,只是因为时间不对,世界仿佛陷入永夜,无法迎来属于他的姜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