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推开门,犹豫再三还是轻唤了声,“爸,我走了。”
书房里闷闷地“嗯”了声,姜梨无奈地推上门。
她没有直接坐车,而是在晚高峰的人流中穿梭。
自从离家后,一心扎在梨予甜境,很少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悠闲与空白。
本以为和罗序的婚姻会受些阻碍。就算爷爷姜尽山同意了,至少在爸爸这里,姜梨设想过不少,却意外地顺利。
心头一块石头骤然空了,她脚步都有些虚浮,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远处车站附近小吃摊位升起袅袅炊烟,给下班忙碌的人群点缀出几分滋味。
她想起摆过地摊的小夜市。
自从端午节煎饼果子阿姨她们来帮忙后,就再未联系过。
于是她坐上去公园的公交车,晃晃荡荡地在晚高峰的路上慢慢往公园去。
夏夜傍晚的公园不少老人饭后带着孩子出来散步。白天安静的绿荫间,此刻都是孩子玩耍的喧闹。
有两个小男孩用水枪互相射击,几个小女孩儿拿着夜光魔法棒正在变变变……
绕过正对主路的大门,在公园和小区之间的单行道上就是夜市。
淡蓝色夜幕下霓虹闪烁,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
姜梨只远远看着,默默数着摊位,眉头微微皱起,唯独少了爷爷奶奶。
不过想想也对,正是种地耕田的时候,也不是卖烤地瓜的季节。
她正垫着脚愣神,一个刚把灯串挂上美食车的男人就朝她这边挥手,“哎,傻站着干什么?来都来了,也不看看我们。”
——是章鱼丸子大哥。
既然被发现了,姜梨索性快步走过去。
章鱼小丸子摊位已经旧貌换新颜。
美食车上贴满了动画人物的海报和贴纸,牌匾旁边还挂着液晶显示器,正播放海贼王动画。
姜梨兴致勃勃地打量一番,笑着夸赞,“不错呀。”
“那当然,你的意见我都采纳了。果然,这条街再多卖章鱼丸子的,都没我有名,还得是年轻人啊。”
“这话让你说的。当初还小瞧我们姑娘呢。”
煎饼果子阿姨一边把米浆摊在平锅上,用铲子熨平,一边用眼睛斜楞尴尬傻笑的男人。
利落地把鸡蛋摊开,加上薄脆、生菜,又抹上酱,笑着问等候的学生模样的男孩吃不吃辣,多加两勺酱才包好装进袋里递出去。
行云流水地操作后,她才又说。
“你知道丫头现在小店多火。我不怎么刷手机还总能看见呢。”
“是,是,是,你慧眼识珠,我瞎行不?”
煎饼果子阿姨忿忿地敲敲小铲子,又朝男人比量几下才笑着和姜梨聊起来。
“这么晚了,不和男朋友出去玩,自己跑这来干啥?忆苦思甜啊。”
被打趣了的姜梨讪笑下,摸摸鼻子,除了梨予甜境她想不出还有哪里呆着更舒服。
“没地儿去。”说完朝旁边烤冷面叔叔也笑了下算是打招呼。
她状似无意地扫视一圈,“今天人这么少?”
“还没到时间呢。等彻底黑了,学生和孩子就都出来了。这点儿没吃晚饭吧,阿姨给你做一套。”
姜梨刚扫码付完款,旁边就递上一份烤冷面。
“拿着,先垫垫肚子。”是她喜欢的加醋加辣,烤肠换成马可波罗的升级版烤冷面。
姜梨眼睛一亮,看向面色红润的烤冷面叔叔。
不过几个月时间,直愣愣的短发间已经有白发了,可脸色却比之前好很多。
“阿姨最近好吗?孩子高考结束了吧。”
“嗯呢,报完志愿就打工去了。要自己挣学费。”说着,男人油腻的手背擦擦额头,带过微红的眼角,又蹭蹭鼻子。仿佛这样做才能平静内心的波澜起伏。
他也确实做到了,脸色很快又恢复正常的红,专注在面前的铁板上。
成年人都有藏起某种东西的能力。
那东西很沉、很重,或许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仿佛藏起来,便轻了。
姜梨看出他难受,点点头。“我那儿……”
“不用不用,大小伙子。让他闯去。都上大学了,我还能管一辈子啊。”男人语速突然快起来,似乎只有这样就能跳过略显消沉的话题。
“我媳妇还说等你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呢,她给你做好吃的。你介绍的中医特别好,说继续吃药可能不用手术化疗了。”
“真的?”姜梨嘴边扯出半块烤冷面,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扯到自己舌头,连说话都不清楚。
“医生亲口说的?问三甲医院了吗?别马虎。”
烤冷面叔叔妻子是肺癌。女人早年下岗,还没到退休年龄,医保养老都没有。两人没工作,养着上学的孩子,交商险更是不可能了。
方朝凌生病时看过一个中医,姜梨觉得不错,就介绍给他们。
没想到真有用。
“去过医院了。和之前的片子比对,阴影小得快看不见了。”说到妻子病情好转,烤冷面叔叔脸上又洋溢起对生活的信心。
他一边利落地抖开成片的干冷面,一边和姜梨聊天,还要应对不时出现的顾客。
“丫头,对象一起带过来吃饭。高低得谢谢你,这是我媳妇给安排的任务。”
葱花、香菜、洋葱……有条不紊地铺在煎得金黄的烤冷面上,男人在蒸腾的热气中抬头,皱皱眉。
“你对象呢?这么晚了,咋不陪着。”
“他,他忙。”罗序今天又要加班,姜梨似乎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不高兴。但失落在所难免。
她刚垂下眼睛,阿姨就递上一包厚厚的,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丫头这么优秀,那对象也不能是一般人。哪能像咱们似的天天在大街上晃悠。”
“是啊,你对象干啥的。”
章鱼丸子大哥也探过脑袋来,三个人齐齐地望着姜梨。
她却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见她犹豫了,阿姨赶忙在一旁解围。
“不管干啥都比你们强。不得是公务员吗。”说完,她征询地朝姜梨扬扬下巴,“对不,丫头。是带编制的吧?”
第92章
◎烤腰子◎
被羞臊一顿的男人们并不恼怒。
毕竟生活的锤炼远比言语来得实在真切,他们早已麻木。只是希冀地望着姜梨,渴望一个答案。
“搬砖的。”
姜梨说完,生生咽下一口没嚼烂的烤冷面。
放下一次性小碗,扒开塑料袋假装专心地吃煎饼果子。
薄脆炸开的细微脆响中,三个面面相觑的脸庞愣了又愣。
还是阿姨最先反应过来。
“搞工程的吧。”
一旁两个男人脖子抻得更长了。
姜梨立刻点头,“嗯,包工头子。”
说完,连自己都想笑。
排除罗氏集团负责人的名头。
罗序的工作就是与沙子、水泥和建筑打交道。
就连那一身灰突突的工装,红色安全帽都和建筑工人差不多。
她因为一下命中事情本质而突然嘴角上扬。
姜梨对人与人的区别仅停留在品性与德行。
然而这社会却用另一套规则把人区分开。
她不想用那套规则疏远他们。
于是更笃定道,“天天在工地搬砖,脖子都晒黑了。”
说起罗序在工地修补建筑的样子,四个人都笑起来。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
阿姨和叔叔都催她快回去。
她捧着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和刚出炉的豪华加强PLUS版的章鱼丸子,额外带了冰淇淋馅儿的麻糍和烤腰子上了出租车。
因北城佳苑而酸涩空荡的心再次被填满,这次很实在很温暖。
出租屋很近,自然不用坐车。她打车回了罗序的公寓。
早上分开时,这人再三威胁。如果她不回这里,就算散会再晚,都要亲自杀过去折磨她。
特殊时期,姜梨不予他争辩。反正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就回了城西。
罗序到家确实很晚,章鱼丸子彻底凉透了,且只剩两个。几串孤零零的烤腰子看上去也很可怜。
他一边吃残羹剩饭,一边抱怨姜梨没良心。
“几个章鱼丸子而已,你没完了。麻糍是冰淇淋馅儿的,不马上吃就化了。”
刚说完她就咬上了嘴唇。
完了,露馅儿了。
嘴角还带着半片木鱼花的罗序连擦都不擦,目不斜视地盯着最后一个章鱼丸子,专注而认真。
“我是包工头,我不管。”
嘴上说得轻松,下手却极其狠毒,专挑姜梨痒痒肉丰富的地方捏。
她像条刚出水的美人鱼在罗序大腿上不停扭着。
“你小心眼儿,放开!我就吃了一个球而已。”
“一个?”罗序将花枝乱颤、眼角含泪的姜梨结结实实困在胸前,“你敢吃一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