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姜丰回应,她又看向姜梨。
“你爸没有,你有。你替他出。搞不好那张金卡里就是你二叔的抚恤金。”
姜梨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颤抖,连着身体都不规则地抖动。
她用力握了握父亲胳膊,说,“抚恤金在爷爷那儿,你可以去要。卡里的钱是我妈妈和爸爸留给我的,与你无关。”
“留给你的?”
娄婉玉的眉毛滑稽地拧在一起。
“你妈十几年前就没了,你爸爸那点儿工资都是有数的,哪儿来那么多钱。”
姜丰的职称和职位提上来不到十年。
即便身为研究院院长,福利待遇也是透明的,说难听点到死能领多少钱都算得出来。
更何况还要负担一家四口日常开销,姜梨和姜朵的学费。
娄婉玉操持家里,对他上任初期,拒绝一些企业的有心试探颇有微词与调侃。如今更是抓住这一点拼命讽刺。
“姜丰,你的清高原来都建立在姜盛的血肉之上。美其名曰你挣钱养家,其实花的都是你弟弟的抚恤金,偷偷攒钱给自己女儿做嫁妆。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占了……”
积怨已久的娄婉玉杵在客厅,唾沫星子像花洒般喷涌而出。
姜梨几次要起身争辩,都被爸爸按住。
娄婉玉见这情景更张狂。
“今天痛快把钱给我,否则我就告到市JW,省JW,告你大量收入来路不明,实在不行告到中央去。我不信姜尽山还能只手遮天,不给我钱,谁都别好……”
“你要告就去。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了。姜盛的抚恤金在老爷子那儿,我无权干涉。”
说完,姜丰脸色难看地拍拍姜梨手背,示意她送娄婉玉出去,自己起身往书房去。
姜梨起身拦在两人中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只允许她用不友善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眼,说,“需要我送你去爷爷家吗?”
姜丰油盐不进,姜梨态度虽然强硬,但也没给娄婉玉继续撒泼地余地。她的虚张声势也只能维持片刻。
这次就是来要钱的。拿不到钱,她和姜朵都没有好日子过。
临走前她又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才不甘心地摔上门。
姜梨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回到书房。
姜丰已经坐在躺椅上,但上身还是端正的。姜梨进来时,瞥见他嘴唇最后的蠕动,手还搭在抽屉上,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丝冰片的爽辣。
她手一伸,姜丰嘴角压了压,拉开抽屉递出一盒药,靠回椅子里。
“去医院看看吧。”姜梨摆弄着精巧的盒子,“总吃药也不是个事儿。”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怎么突然回来了?就为了……”姜丰指指客厅,显然是说那些酸奶和点心,“新品尝鲜啊。”
“你和她要是过不下去了就离婚。要是还想挽回就好好说话。”姜梨把药盒塞回抽屉里,收拾桌上凌乱的书本和文件。
一看这就是两人刚刚的主战场。
书柜中层的柜门半开着,里面是个灰色保险柜,轻轻一推就关上了,连仔细探究的心思都没有。
“以前你和我妈也吵架,都不见你像今天这么让着她。”
姜梨眼帘低垂,卷翘的睫毛如鸦羽般沉沉地扫过。每次说起母亲,她都没有勇气去看爸爸。
生怕他眼里再也没有昔日光彩,那独属于母亲的光彩。
“她又来干嘛?”
不会只是要钱这么简单。
姜丰脸色一滞,“大人的事很复杂,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姜梨唇角抿着别过头,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又任劳任怨的样子。
姜丰心脏舒服了些,脸色也和缓了,目光一直追随姜梨挪动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妻子叶之梨。
他眼神柔和下来,喃喃着,“我还是只爱你妈妈。”
“好好笑啊。”姜梨冷冷地嘟囔一句,狠狠推推木制书立间高高隆起的文件。
姜丰眼神立刻恢复清明,沉声道,“到底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
第91章
◎女儿的想法◎
仿佛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也是件不可辩驳的事。
姜梨把文件收拢,沿侧面在桌上磕了磕,一起塞进档案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强压心头涟漪,直视父亲。
因为紧张,眼神微微闪烁,捏着桌沿儿的手指都已泛白。
姜丰愣愣地望着姜梨,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四下看了看,手掌在油亮的藤制扶手上来回摩擦,临了拍了拍,像是认命般点点头。
“好,好。什么时候。”
他甚至都不怀疑是和谁。因为只有那个人能让姜梨亲口说出这句话。
“还没定,爷爷说要等等。”
喉咙像被人松开,新鲜空气终于进入胸腔,大脑也恢复运转。她松开桌沿儿,去扶要起身的姜丰。
姜丰来到书柜边,打开刚关上的柜门,露出密码锁。姜梨撤回胳膊,立刻转过身,背对父亲挠挠脖子。
“正事说完了,我走了。”
姜丰啧了声,她无奈地站住。
“再给你五十万。”
“我不要,上次你给我的还没动呢。梨予甜境还挣钱,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
姜丰一边说,一边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张旧得不能再旧的银行卡,“密码还是你生日。”
姜梨盯着桌上的银行卡后退一步。
“爸,你是不是真的做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违反原则的事。”
印象里,她的生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家里从来没因为钱的事情发过愁。娄婉玉的工资是不可能资助家中生活的,全靠爸爸一个人。
收入减支出等于结余,这笔账姜梨自然会算。更何况从靖宁街搬过来时,新房装修更是花去不少。
她咬着下唇,手背在身后。
姜丰不说,她就不动。
父女俩就这样僵持着。
“爸爸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不走一些……”姜丰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听,皱皱眉略过了,“不相信爸爸?”
这一瞬,像回到小时候。因没完成作业,心虚地跟大人辩解。
但没完成作业是事实,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是事实。
晚风穿过窗子,撩起腮边碎发,她尴尬地抬手拨了拨,又颓然地把手放下。
“以前相信过,现在不敢了。”
她终于承认,不再辩解。
而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刻,姜梨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她直直地望着姜丰,满眼的愤慨和委屈,喉咙再次被泪水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丰眉心的川子纹深了再深,清瘦的胳膊因为紧握拳头而暴起青筋,略显疲惫的拳头在她头顶张开,缓缓落下。
意料之外的温柔却在情理之中。
他怎么舍得对叶之梨和自己唯一的孩子动手。只那一次,他便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原来与父母抗争,赢的永远是孩子。
而当她意识到输赢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头顶被一只大手轻揉着,渐渐抚平焦躁,自她成年后,父女俩好久没有单独谈心了。
姜丰克制声带的颤抖,仿佛她还是从前坐在自己怀里,需要握着手改错字,声音少有地柔和笃定。
他把那张卡片塞进姜梨身侧的挎包里拍了拍,就像从前送她倒校门口,嘱咐她要多喝水、慢点儿跑一样,殷勤而牵挂。
“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你爸爸,有原则,这辈子我都坚持原则。你这样想我,我不怕,但是你妈妈呢。你觉得她看走了眼,爱错了人?”
这一瞬,姜梨失语。她一直替妈妈怨恨爸爸。父母爱情的事,早已远去。
她低下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双旧旧的灰蓝色男士拖鞋。
那双拖鞋近了近,姜梨想躲开头顶的大手,可又不忍,闭上眼睛,手背凉凉的。
姜丰去揉姜梨耳朵,仿佛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怎么都看不够爱不够一样。
她耳廓很薄,夕阳下透着血丝,看上去如纤弱的羽翼却有着超乎想象的手感。
耳朵硬的孩子有主意,不听话。
姜丰苦笑着无力地垂下手,像是累了也像是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无奈地挥挥手,不想再说。
女儿的脾气别人不清楚,但姜丰不可能不知道。
他和娄婉玉的事说多了姜梨容易逆反。况且成年人之间的事,作为父母的反而比孩子更羞于启齿。
“走吧,找时间和他来家里吃顿饭,细节要商量商量的,不能马虎。”
原地不动的姜梨听爸爸小声絮叨着,眼前模糊的一片逐渐清明。
她去客厅拿来做好的点心,酸奶留下一罐,剩下的放进冰箱,叮嘱姜丰记得每天喝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