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祭日那天,加州下起了大雪。
那时只有他们三个,第一次创业失败,融资四处碰壁。他一文不名,几乎陷入绝境。
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选择,就是回国——或许能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重头再来;或者回头去找爷爷帮忙,他大概不会拒绝。
可他不能这样做。
送走了颓唐的傅弛和高霏。面对着纷飞冷寂的雪夜,他坐在马路边,脚边倒着捏扁的易拉罐。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流浪徒从身旁迷茫地经过。
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孤零零的像条流浪狗。
他漫无目的地打开手机,一条朋友圈弹了出来——那是一张live图片,镜头里女孩笑容清澈,捧起一掬雪扬向天空。雪花纷纷落满她的肩头与发梢。
配文:有我在的地方,永远开满了鲜花。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句歌词,只是就着寒风与廉价的啤酒,一遍遍点开那张动图。
后来有一次他无意间听到了那首歌,是回春丹乐队的《鲜花》。
旺盛而热烈的曲调里,歌词顺着风声传进耳畔。
/别害怕别害怕
有我在的地方
永远开满了鲜花
治愈你的白发/
直到那天,他站在爷爷房门外,听到她为他向爷爷争辩顶撞。
字句锋利,却照亮了他多年来对那个家庭抵触的根源——他的母亲死在那座园子里,死在无数的人心里。而他不能恨、不能怨,反而因爷爷的格外关照而背负委屈。
那一刻,仿佛三年前那场大雪忽至,闲散地落满肩头发梢,他们同淋了那场大雪。
他想,有她在的地方,确实开满了鲜花。
南韫垂下眼,抬手抱住了他。
*
次日晨光懒懒攀上树梢。八点过后,阳光才透过棕色帘幕,为床上熟睡的身影蒙上一层晕黄的阴影。
床上的身影迟迟不动,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浅浅翻身去抱身旁的男人,却扑了个空。
南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似乎软成一滩泥,脑袋昏蒙蒙的。
她昏沉地起身下床,走出卧室,却见周恪言正坐在桌前。
一身炭灰色平驳领西装,黛蓝领结配珍珠白衬衫,衬得他清隽如玉。丝绸口袋巾随意点缀胸前,添了几分矜贵。
头发精心梳理过,整个人坐姿端正,不似用餐,倒像等候重要会晤。
南韫揉揉乱发,勉强睁大眼睛:“你……这是?”
周恪言抬起眼,唇角不自觉地轻弯:“醒了?”
他起身叫了客房送餐,又拨出一通电话。
过了会儿,随着酒店午餐进门的,还有两位笑容满面、衣着喜庆的女士,一人背着大包,一人拖着行李箱。
南韫洗漱的间隙,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坐到餐桌前,发现梳妆镜前摆满瓶瓶罐罐。移动衣架上也挂满各色衣裙与外套。
“这是……”
周恪言解释:“简单打扮一下,这种场合,我想你会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
南韫挑了一叉意面轻轻嚼着,小声咕哝:“不至于吧?”
她虽爱美,却向来只愿轻妆点缀。即便想为结婚照添彩,也不过打算自己精心画个淡妆。
没料到周恪言不仅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连化妆师与造型师都已为她备好。
她一觉已经睡过了民政局上午的办公时间,所以也不着急,慢吞吞地吃完了酒店送来的午餐,才坐到梳妆镜前。
化妆师和穿搭师开始工作。
化妆刷从她脸上略带冰冷地扫过时,一种陌生的颤栗忽然顺着皮肤颗粒冒了出来,让她怔了一瞬。
周恪言坐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的期待。
她并非没有做过妆造,但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
这张容颜最后会呈现在红底的照片上,盖上戳,录入系统,从此具有了法律效力。
妆造并未持续很长时间,脸上也没有沉腻憋闷的感觉。她凑近镜子一看,妆容清透得仿佛天生。唯有双眸经点缀后愈发灵动,顾盼间流光潋滟。
造型师仅用一支玉簪为她扎了个低盘发,几绺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珍珠白雕花旗袍修身合宜,外搭白色大衣,整个人温婉清丽,似一枝含露的玉兰。
她站在周恪言面前,歪头眨了眨眼:“好看吗?”
他一时失语,短暂的沉默后,淡淡点头:“好看。”
南韫笑了起来。
他们赶在下午一点时,抵达民政局门口。
已有许多准夫妻坐在大厅里排队,他们俩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打扮上都非常亮眼,一走进去就激起一阵窃窃私语。
第65章
工作日的婚姻登记处,人群熙攘。他们并肩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了许久,才听到机械女声平稳地报出他们的号码。
婚检、拍照、领证、盖章。
红艳艳的照片衬出两张温水似的面容,连拍照的摄影师都忍不住夸赞:“两位真是登对啊。”
走出婚姻登记处,春日的阳光软软地落下来,把两人都镀上一层暖色。南韫举着照片,贴在周恪言脸旁,细细地看。
他任由她比划,只静静望着她,眼底漾着很淡的笑意。
旁边忽然传来热闹的人声。南韫转头望去——
婚姻登记处门外支起一个粉红色的摊位,许多人围在那儿,说说笑笑。几张临时摆放的小桌旁,不少新婚夫妇正低头写着什么。
南韫好奇,拦下一个扎着双辫、手挽伴侣的女孩:“这里是在举办活动吗?”
那个女孩手里握着一张棕黄色信纸,笑眼弯弯:“是民政局和邮政合办的‘时光信箱’,今明两天领证的夫妻,可以给五年后的对方寄一封慢递x。”
这种活动别出心裁,南韫也是第一次听说。在这个消息秒达的时代,手写信早已稀罕得像旧时光的标本。就连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表明心迹,也会隔着网线向对方反复试探。
南韫望向周恪言,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也去看看吧。”
他攥着手里的结婚证,自然是应好。两人贯入人群,不多时便排到他们。
他们共同挑选了两枚纪念邮票,工作人员递来信封与纪念邮票,笑吟吟道:“恭喜两位,祝你们百年好合,事事顺利。”
初阳穿过香樟叶隙,洒在浅黄的小桌上,为古朴信封添了几分春意。
他们随意找了两只矮凳坐下——这个高度对周恪言来说,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他只好不得不微微蜷着腿,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小学生。
南韫难得见他如此窘迫,耳侧还带着刚才拍照念誓词时的红晕,仿佛从一个古板正经的男人变成了初出茅庐的小孩。支着笔侧头望他,窃窃地笑了两声。
周恪言不解偏头,与她的笑意对视。
这时旁边桌忽传来一声轻嗔。
“你给我写的信里,都没有写爱我!”女孩声调轻轻拉高,传到他们耳侧。
男孩面容尚青涩,咬着笔还在纠结,周围许多情侣投来的目光让他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偷看别人写信……”
“写给我的,我还不能看?”女孩凶巴巴的,丝毫不管周围有什么目光,“你不会是在提前想跟我离婚吧,提前铺垫一下。”
男孩也被她的脑回路折服了,语气委屈:“哪有人刚结婚就提离婚的,我是……觉得五年后,我们肯定有更多话可以说,而不只是浅薄的我爱你,而且我还没写完呢,打算放在结尾写的……”
他声音讷讷的,越放越低,脸蛋红红的,却明显能感觉到话语中的真挚。
女孩发现自己错怪了他,又拉不下脸,撇过脸哼了一声,耳根悄悄红了:“那……你不早说。”
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笑声。
南韫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回头,却见周恪言正奋笔疾书,一张信纸都见了底。
“你……怎么写这么快?”
他落下款,轻描淡写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因为我不会开小差。”
讽刺她写信不专心。南韫磨了磨后槽牙,摊开掌心:“给我看看。”
他伸出食指,轻摇了摇:“你没听人家说吗,不能偷看别人写信。五年后再给你。”
“你写信还听得到别人说话,”她拽住他的食指,兴师问罪,“也不是很专心啊。”
他才不管她的激将,反手将她的手整个裹住,拢进怀里。一只手将信纸叠好。英挺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南韫悻悻收手,低头聚精会神地开始写信。
墨迹干透,信纸入封。他们一起贴好邮票,写好地址。南韫对着信封拍了张照,才交给工作人员。对方将信收进专用的信箱,温声道:“五年后的今天,它会如期送达。”
走出民政局,南韫忽然拉住他:“等一下。”
还不待他问,她就上前一步,揽过他的肩,手机镜头对焦在面前的两张红本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