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难过了,给你看个东西。”
南韫转头去找自己的外套,栅栏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
程青藜和沈青川倚在门边,眼里带着笑,神情有些玩味。
南韫动作一顿:“你们……在那站多久了?”
程青藜瞥了沈青川一眼,没忍住笑:“从……我会陪着你~开始。”
沈青川看着她夸张的表情,极短地勾了下嘴角。
“你——”南韫猛瞪程青藜一眼,“偷听别人说话,太不道德了。”
“我回家欸老大,”程青藜推开栅栏走进来,“谁让你们堵在大门口说情话。”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先别自己吓自己。我爸醒了,我带点东西去医院,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听闻这个消息,南韫一喜:“太好了,叔叔状态怎么样?”
“还行,就是没法正常说话,但你说什么他还是有反应的,”程青藜笑颜淡了下去,“医生说康复期会很长,不过再过一阵就能出院了。”
能从脑梗里捡回命已是不易,后面的事只能一步步来。
一行人去医院看了程见山,亲戚们听说他苏醒,也陆续赶来探望。
周恪言特意去乳腺外科找主治医生详细问了病情,得出的结论是:她的诊断结果为4A类,大概率是良性的,只是仍需等待病理结果。
程见山已经苏醒,按理说他们应该启程回岚城。但南韫的病理报告还没出,两人决定留在雾城等结果。
他们一起吃过晚饭,程青藜邀请周恪言暂住她家客房。
他淡笑颔首:“谢谢,不过家里女眷多,我住着你们不方便。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可能得把韫韫借走一段时间,我们很久没见了。”
程青藜挑眉:“好吧,看在你在机场等了六个小时,又坐了三十多小时飞机回来的份上。”
周恪言这趟回国并不顺利。从西班牙港出发的最快航班要中转四次,算下来比等那六小时后的航班还要久。所以他就硬生生在机场如坐针毡地坐了六个小时,等来一趟三十多小时的中转航班。
南韫来雾城没带多少行李,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周恪言接过她的包,牵着她坐上一辆开往郊区的网约车。
路愈走愈静,南韫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我们去哪儿?”
他侧过头,眼底映着车窗外流动的光:“快到了。”
浅蓝色的天幕下,SUV停在一家酒店门前。
南韫下车时,隐约听见潮声。海风从楼宇缝隙间漫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周恪言拎着行李下车,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走向大堂。
“……海边?”她轻声问。
“嗯。”
入住手续办得很快。刷卡进门的那一瞬,南韫怔在原地。
“这……”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套房,房间没有开灯,她一步步走进去,站在几乎270度的落地窗前,停在几乎270度的落地窗前。暮色里深沉的海蓝扑面而来,一览无余。
潮声近得仿佛就在脚下,一声一声,拍打着寂静的沙滩。
周恪言将房卡插进取电口,暖黄的灯光层层亮起。
“喜欢吗?”
她回头望向他,他站在沙发旁边,默默望着她。
南韫不知道自己该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只觉得耳边的浪潮声格外沸腾涌动。
“你……连衣服都没换,居然来得及订海景套房。”
半晌,她才哭笑不得地开口。
周恪言很淡地笑了笑,走到她身后,双手环过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头:“听说——大海是人的情绪容器。既然无法阻隔情绪的产生,那就住在海边吧。”
窗外的蓝调时刻渐渐沉入漆黑,远处灯塔的光像坠入海面的星。
南韫望着那点光亮,视线仿佛也被海浪卷向深处。
“你还没告诉我,喜欢吗?”
她唇角轻扬:“喜欢,很喜欢。”
“我想去海边走走。”
“好。”
周恪言换了身深蓝色大衣,又替她在亚麻色羊绒衫外披了件立领白色大衣,加了羽绒背心,裹得严严实实。
南韫惊讶:“你这衣服哪儿来的?”
周恪言笑:“出差买的,本想送你,刚好现在派上用场。”
两人站在穿衣镜前,皆是一身大衣,衬得格外登对。
南韫忽然想起什么:“我也准备了礼物要送给你,等我一下。”
她匆匆翻找背包,往口袋里藏了样东西,又走回来:“走吧。”
周恪言挑眉:“还要保密?”
“我觉得这个礼物,适合在海边送。”她笑得很神秘。
两人收拾一番,外面夜色已沉,游人散尽。寂静的海滩上只剩潮声往复。远处沙地上,一点微光隐约闪烁。
“那是什么?”她问。
周恪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声音很淡,像被海风吹散:“去看看。”
雾城的海原是凛冽的,今夜却难得温柔。风声低缓,海浪只在平面上推出一层层细碎的波纹。
他们并肩沿著海岸线走,肩膀时不时轻轻相碰。湿硬的沙地踩起来并不费力,没多久便走出很远。
南韫很久没见过海,边走边捡拾被冲上岸的贝壳,周恪言原本想拦,却架不住她笑得开心。
他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双手套,帮她戴上。
南韫笑道:“哆啦A言。”
他第一次接收到这种昵称,怔了怔,眼角眉梢染上甜津津的笑意。
离那微弱亮光渐近,南韫才逐渐看清。那是一盏卧在沙坑里的提灯,深棕色的外壳被橙黄色灯光映得发红。
沙坑挖得突兀,像精心布置的终点。
她心里隐约闪过什么,还没来得及捕捉——
俯身去提灯的刹那,头顶忽然有细碎声响掠过,随即在夜空绽开一片绚烂。
她转过头,却见周恪言单膝跪在沙地里,静静地望着她。
抬起头,漫天蝴蝶般的烟花四散开来,顺着天空的缝隙向下坠落,映亮了整片沉睡的海。
那个模糊的念头,在此刻清晰成真。
周恪言捧到她面前的掌心里,躺着一只暗红色丝绒盒子。
“韫韫,或许这很唐突,但我等不了了。我害怕有一天你会从我眼前消失,害怕我们又会在某一个时刻,陷入新的万劫不复。”海滩边的灯光落进他眼里,漾出细碎的星子。
南韫的喉咙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呆呆地望着他。捏着口袋里那双尚未取出的戒指,听着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他的膝盖沾了潮湿的沙,大衣扑在狼藉的沙滩x上,他却浑不在意。只是仰头凝视着她。在无限绽放的绚烂色彩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烟花持续了将近五分钟,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像是一个正在朝圣的信徒。
直到最后一点光屑坠入海面,他才缓缓开口: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在那个冰冷的天台,我救了你的命。就像走错路却遇见注定的人,从那天起,我的人生才有了新的指望。”他眨了下眼,眼泪顺着眼眶直直落在地上,烫出一个深褐色的洞,“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是一场默剧,不知何时落幕。但是在我看着你成长的六年当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确信,我拯救了一条生命,她拥有了多么美好的一生。是你让我觉得,选择活着一定是更幸福的选择。”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并不响亮,却一字一句撞进她耳中。
南韫长睫一颤,像一朵烟花的余韵,绽放在沙滩的阴影上。
她从没想过,那个改变她命运的人,也将她视为自己的光。仿佛从未相遇的那六年里,他们早已在无形中扶持着彼此前行,才终于走到对方面前。
“后来我回到岚城,你到南亭来做项目,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你,也真正爱上了那个认真严谨,坚强努力的你。你会熬夜到很晚,把工作完成得尽善尽美;你会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救一只小狗;你会对我这个没有几面之缘的人,毫不吝惜地释放善意……你是这么好,好到让我无法控制喜欢你。”周恪言的声音逐渐嘶哑,一件一件事说起时,仿佛是坠入了曾经的回忆里,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韫韫,在回国的飞机上,我想了千百种求婚的方式。可我太老套,想不到浪漫的结局。只好故技重施,用蹩脚的手段表达我自己——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人生。你愿意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韫韫,你愿意……嫁给我吗?”
南韫呆呆立在原地,望着跪在她面前的男人静静地泪流满面。
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了抹,才发现自己也早已泪如雨下。
夜晚,海边,烟花,戒指。
眼前这个与她相恋不过月余的男人,正在向她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