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韫唇色淡白,点点头走了进去。
接诊的是位女医生,口罩遮面,语气平淡地让她躺上检查床,拉高上衣。
南韫第一次躺在这种类似于手术台的病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轻车熟路地戴上手套。
陌生的触感在身上强硬地掠过,医生的手指按压到胸侧与腋下交界处时,一阵清晰的刺痛袭来。
她不由轻吸了口气。
“痛?”医生问。
南韫点头。
医生在那处反复按了几下,眉头渐渐蹙起。
这下不仅是医生,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胸侧和腋下连接处,似乎有个鼓包。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医生收回手,回到电脑面前敲敲打打,说道:“交完费去二楼做一下彩超。”
打印机咔嗒作响,像钝刀划过心口,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南韫喉咙发干:“我……是生病了吗?”
医生转过头,见她脸色苍白,语气稍缓:“可能只是小结节,女性常见的。别太紧张,先检查。如果不放心,可以再挂专家号看看。”
南韫握着缴费单走出接诊室,手脚有些不受控地发软,连程青藜同她说话,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韫韫,怎么样了?”
南韫喉咙轻动:“医生让我查个B超,说可能长东西了。”
“啊?”程青藜难以置信,取过她的单子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走走走,现在就去。”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顺着电梯下了二楼。
交完费,要等叫号。
今天是工作日,医院里的人不算太多。但设备检查向来是重灾区,她们还是等了快一小时才排到。
做B超的确是件令人难受的事。南韫从检查室走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
耦合剂腻腻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冷空气尚未散尽,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做完检查,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检测结果。
她们回到病房,陪着汤老师聊天。
南韫本想给周恪言发消息,可想到他那边是凌晨两点,又作罢。
在病房坐了许久,身体才逐渐回暖。
下午三点,她拿到了检查结果。
结果显示,腺体结构紊乱,组织回声不均,初步测定BI-RADS4类。
她并不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却清楚地知道——肯定不是健康的消息。出报告的医生说,让她挂个专家号好好看看。
程青藜忙联系雾城的亲戚,好说歹说,加到了次日一个专家号。
南韫在惶恐与紧绷中熬过一天,夜里辗转反侧,几乎未眠。
次日一早,两人便带着报告赶到专家诊室。
年迈的医生架起老花镜,反复查看影像,眉头越皱越深:“你这个腺体结构太紊乱了,肿块边缘不规则,不排除恶性的可能,要做穿刺活检,进一步确定肿块的性质。”
南韫大脑轰地一声,一瞬间空白了。
后面医生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全靠程青藜在一旁应对,确认她未用过抗凝药且无其他禁忌后,约了第二天的穿刺。
程青藜握住她的手,两人指尖一样冰凉。
她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南韫一手拄在长椅边缘,低着头。头发顺着鬓边洒在颊侧,盖住了她的脸。
程青藜看着她的样子,指节攥了又攥,干巴巴地安慰道:“韫韫,医生也说大概率是良性的,你别怕,我陪着你。”
南韫极缓慢地点了点头,胸口的刺痛仿佛被感官无限放大,她不得不捂住胸口,轻轻地蜷成一团。
她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了一天,程青藜好说歹说让她先回去休息,她并摇头——尚未确诊,她不愿先在心理上被可能存在的疾病击垮。
等到晚上回去的时候,一种陌生的茫然才顺着脊背爬上,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令人心颤。
肿瘤,恶性。
这两个词,她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谁都不愿这样的字眼落在自己身上。
可它此刻就印在她的检查单上,并且可能成真。
这太可怕了。
洗完澡,她呆呆地抱着膝坐在床上。
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性震动起来,拿起一看,是周恪言。
这两日两人联系寥寥,多是周恪言分享会场日常和一些西班牙风光,边发边说下次他们要一起来。
她无心回应,却也害怕他过度分心,所以着意隐瞒,加上并没有视频通话,所以周恪言并未起疑。
西班牙之行无论高低,至少他已经付出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时间,不能半途而废。
她按掉了周恪言的视频请求,改打字道:我在医院病房里,不方便视频。
周恪言那端很快回应:好。你这几天怎么样?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南韫鼻头却猛地一酸。
她回:我挺好的,你呢?
周恪言:我很好。
停顿片刻,他又发来一条:今天我发了很多行程给你,你却一字未提。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心情好不好。
第62章
南韫并不确定,那一瞬间的震颤是来源于何处。
或许是因为恐惧的面纱被最亲近的人揭开了一角,或许是她的精神已经极度疲惫紧张,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她捧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停留良久。
想回:其实,我不是很好。
打出这几个字,她又一格一格地删除,退回原点。
迟疑了片刻,她回:我就是有点累,今天想早点睡。
隔着千山万水,就算是告诉他,也只是多一个人悬心。
对话框沉寂下来,很久都没有消息提示。
久到南韫认为他已经放下手机,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将自己塞进被窝里,盯着天花板,默默地算西班牙现在应该是几点。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他大概正与人会谈。
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论文还没改完。她的精神挣扎了一会,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拿出电脑搁在膝头,按下开机键。
就算是乳腺癌,90%的生存率也死不了人。
即使真到了最坏的情况,她是剩下的那10%。这篇论文虽然不能对学术界造成什么重大的震动,好歹也算她的学术贡献一件。在追思会上拿出来念一念,也可以凑个时长。
想到这里,对着满屏标红的修改意见,她竟轻轻笑了。
笃笃——
卧室门被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
肖琼从门口探了个头:“韫韫。”
南韫疑惑:“今天没去陪床?”
“汤阿姨好得差不多了,程青藜和沈青川连体婴似的,我可不自讨没趣,”她笑嘻嘻钻进来,挤进南韫的被窝,往旁边拱了拱,“我觉x得你更需要我。”
南韫被挤得人仰马翻:“你、你等会……”
她凑过来看南韫的屏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是吧卡尔金斯再世,你都这样了,还要改论文啊。”
南韫坐正身子,目光落回字句间:“有事干,总比胡思乱想好吧。”
肖琼想想也是:“那看来我回来的很多余啊,你自己挺自洽的。”
南韫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半苦不涩,迟疑了片刻,她才开口:“其实……不是很自洽,幸好你回来陪我了。”
肖琼无奈地笑了下,伸出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声音放得很缓:“好啦,别说你这还没确诊,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那治愈率也是相当高的,别自己吓自己。”
肖琼的怀抱相当温暖,她将电脑合上,南韫合上电脑,回抱住她。
道理都懂,但懂得与恐惧是两回事。再渊博的心,也管不住对未知的战栗。
半晌,肖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叔叔阿姨和周总那边……你告诉了吗?”
南韫敲击屏幕的手一顿:“……没。”
“为什么?”肖琼蹙起眉,“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你父母也就算了,男朋友也不说?”
“他在国外忙,我不想分他的心,”南韫叹了口气,“而且说了也不过多一个人担心,有什么用呢?”
“男朋友就是这时候用来分担的呀,你怎么比我还恋爱脑,”肖琼啧了一声,“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以为是地承担。你就没想过,你以为这是体贴,可别人未必愿意被你这样排除在外。”
“如果他知道了,着急出事怎么办?”南韫反问她。
肖琼坐正身体,眼睛瞪得溜圆:“他是个成年人,你担心他关心则乱,就不担心他事后才最后一个知道,生气失望,伤心难过?”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肖琼撇了撇嘴,“以我的雷达判断……周总应该是个恋爱脑,你要是不告诉他,后果肯定很严重。”
南韫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