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剑拔弩张,南韫却无端有些想笑。
她拉住肖琼,上前一步,几乎直直迎上她盛气凌人的目光。
“让开。”
南韫语气没什么起伏,看起来风轻云淡,配上她那副白开水一样的面容,离出家和出尘都只有一步之遥。
常熙雅一拳打在棉花上,难以置信地还想说点什么,南韫已经轻轻推开她手臂走出去了。
常熙雅就是那个抢了她项目的大小姐,她的叔父是他们课题组的大老板,家世可跟周砚匹敌。不同的是她在组里是主场作战,资源泄洪一般倾泻在她身上。
常熙雅从本科开始就处处与她较劲,参加比赛,考试排名,甚至连入党评优都要跟她一争高下。
更让人无奈的是,每次见了面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南韫本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万通的项目突然易主,她才意识到,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她大半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不过是随心所欲x,一场玩笑而已。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汇报完项目成果,丁老师点了点头:“我本来不想接南亭这个项目的,不过他们周总亲自来找了我一趟,年轻人历练历练也好,看来你干得不错。”
南韫这才反应过来,周恪言亲自来找了丁老师?难怪一向趋利避害的丁老师会允她这个“免费劳力”外出干活。
想必不是聊了聊那么简单,应该还交换了什么条件,否则丁老师不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会是什么条件呢?
她又有什么价值,值得他这样做?
常熙雅揣着手臂冷哼:“这个项目在国内技术尚不成熟,根本就没什么研究价值,更发不了核心期刊。”
南韫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是否有研究价值你可以下载试试,如果能帮我增加点下载量,我会感谢你的。”
常熙雅嘁了一声:“谁稀罕。”
丁老师慈爱地笑了笑,“雅雅,万通的项目你做的怎么样了?常主任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了。”
同门刘卓也在旁边笑:“雅雅学术能力这么强,肯定没问题的。”
丁老师又道:“雅雅,你把你的ppt投上去我给你看看,正好过两天梅江有个学术峰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话毕,才想是刚想起旁边还杵了个人似的,“那个……南韫啊,你就汇报到这吧。”
南韫刚打开学术ppt的手一顿,常熙雅走上来示意她让位。
她拔掉U盘,走回座位坐下。
常熙雅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自己的成果,中间还穿插着各钟实习体验。
丁老师不厌其烦地听着,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南韫以手支颐,凝视屏幕,如同一尊静默的石像。
第6章
人生基本是不公平的。
南韫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小时候过年,叔叔姑姑发红包,总会给她堂哥堂弟比她更大的红包,要求她让着男孩子。
长大之后项目成果被摘星握月的大小姐唾手而得,要求她让给资源优渥者。
她一直在让。
让着让着,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深灰色的浓雾将雪白的云蚀透,太阳被重重叠叠挡在暗沉的天色后,不时传来阵阵轰隆闷响。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南韫眼神如鹰隼般锁定眼前的沙袋。因为注视得过于认真,甚至有些许眩晕,看不真切。
她骨节捏紧,狠狠连挥出数记重拳。
“你这种打法,会受伤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南韫眼中戾气未散,懒得回头,正要继续出拳。
那人却又开口:“不如,我陪你打?”
她动作微顿,回过头,竟撞上周恪言的目光。
他没戴眼镜,深灰色速干衣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碎发几缕垂在额前,笑容竟透出几分少年气。
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满腔愤懑亟待宣泄。
南韫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地挑起一个笑容:“好啊。”
他们随便选了处拳台,戴上拳套,四目相对。
对面的女孩眼神凌厉,与平常跟他汇报工作的温静模样判若两人。
周恪言微一颔首,对面回以一个轻点,便迅疾出拳。
她身形纤瘦,拳风却利落有力,极具力量感的手臂迅速挥出几拳,再一个格挡闪躲,稳稳接住他的攻势。
浊重的呼吸喷洒在鼻腔之间,空气中蔓延着令人血脉贲张的激情。
“不错啊。”他低声赞道。
南韫冷冷一笑:“得罪了,周总。”
他仗着身高和力气的优势对她实行绝对压制,她却如游鱼般灵巧闪避,绕至他身后,挥出一记直拳。
周恪言反应极快,迅速反手扣住她的手臂,对她挥出一记勾拳。
她一只手臂被桎梏,想要闪躲须得被动格挡,直接丧失了主动性。
南韫眼中闪过狠意,不挡不避,只是轻轻一动,任由一拳重重落在肩上。
握紧双拳,咬住后槽牙,狠狠回身挥出一记重拳。
周恪言瞬间卸了力道,后退几步,抬手示停。
“你不要命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肩膀几乎抬不起来了。
对面女孩眼中的情绪一瞬退去,仿佛刚刚那个鲜活凌厉的南韫只是他的一种错觉。
——又或者,刚才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那一瞬间,周恪言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此时来到这家拳馆,跟她有了一场较量。才得以从间歇的几息中,窥见这个女孩埋藏已久的愤怒。
南韫扯出一个笑:“不好意思,周总。”
周恪言没说什么,两人下了擂台,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
南韫脸上的汗已经擦干,只是还有几缕湿发垂在腮边,白嫩的脸透出淡淡樱粉,有种英气的可爱。
走到门口,一声惊雷轰地一下砸在云层里。
随即地面上啪嗒啪嗒砸落豆大的雨点,只几息的工夫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狂风骤起,吹得她汗还没落尽的背脊无意识地发抖。
周恪言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她显然是正蹙着眉发愁。
看他低头瞧她,南韫生怕再欠他的人情,赶紧开口:“周总,那我在拳馆……”
周恪言却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撑起手边黑色的大伞,直接将他们两人都拢进巨大的伞里。
伞尖不着痕迹地倾向她那一侧。
“走吧,送你回去。”
南韫心里叫苦,怎么又跟这位周总扯不清了。
雨势瓢泼肆意,她却没有沾湿半分,只觉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凉气。
周恪言的车距此有些距离,两人在雨幕中像两只打湿羽毛的鹌鹑,不自觉地依偎在一起。
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她有些无措。
坐上副驾,她迅速系紧安全带。一转头,周恪言湿透大片的右肩赫然在眼。
她微微一怔。
如果没有她,他的伞面宽阔,应该淋不到雨才对。
周恪言若无其事地打开暖气,暖风徐徐拂来,冻得发僵的血液缓缓恢复流通。
不一会儿,暖风熏得她双颊泛红,人也有些醺然。
“今天冒犯您了周总,”南韫轻声说,“还麻烦您送我回去。”
雨刮器来回摆动,在玻璃上划开一道道清晰又迅速被雨水模糊的痕迹。
周恪言没接她的谢,只问:“心情不好?”
他的敏锐让她无所遁形。她笑容淡去:“这么明显吗?”
他侧眸看她,目光沉静:“有兴趣说说吗?”
其实她不该向他吐露任何心事。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连熟稔都谈不上。
即使是面对周砚,她也难以全然敞开心扉。
但不知是因为跟他打过拳,突破了社交界限,还是因为周恪言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
她抿唇迟疑片刻,望着窗外流淌的雨幕:“有时候会觉得,努力像握紧手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最后,总会事与愿违。”
周恪言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扭曲的车灯光晕上,声音平稳而低沉:“努力的目的是拥有,似乎你不是害怕努力,而是害怕失去。”
他一语中的,南韫不禁笑了笑,一种找对人了的诡异念头从她心头一闪而过。
“是啊,因为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费尽心力才能得到的,对有些人来说,却是唾手可得。”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过的话吗?”他指尖轻敲方向盘,“在一口本就分配不均的锅里争食,不如看看炉灶之外的世界。”
他稍作停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我不能告诉你,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但我认为你对自己的判断没错——你是个豁达的人。你只是被困住了。”
“困住?什么意思?”她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