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穿着羽绒服,冷气仍顺着棉绒的缝隙千丝万缕地钻进骨髓,冻得人牙齿都不由自主地自由搏击,生怕咬着舌头。
持续的阴濛让南韫心情抑郁,程青藜又受不住冻,两人商量后,把岁岁寄养在肖琼那儿,收拾行李回了程青藜的老家雾城。
那是一座风景秀丽的海滨城市,春夏季节海上经常起雾,得名雾城。
现在是冬季,海边澄澈空明,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程青藜的母亲姓汤,是位气质优雅的大学教授。却在见到久未归家的女儿时,抱着她嚎啕大哭。
只因她已经大半年没回过家。
程青藜也眼角湿润,心中的愧疚不住地翻涌上来,抱着母亲哽咽道歉。
汤女士哭尽兴了,才将她们妥帖地领进家门。关上房门之后,优雅地卷起袖子,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就冲着程青藜的屁股狠狠抽了下去。
“妈!”程青藜大惊失色,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捂着臀满院子逃窜。
汤女士拎着鸡毛掸子边追边骂:“小兔崽子还敢回来!辞了投行的工作跑去做跳伞教练也就算了,还在外面骗人家男孩子的感情,让人找到家里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程青藜啊了一声,脑子里迅速回想到底是哪个,毕竟她招惹过的男孩子实在是太多了。
南韫则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悄悄往门口缩了缩,喉头轻滚,咽了口唾沫。
汤女士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喝道:“韫韫别走,阿姨等会招待你!”
那话的语气,仿佛她敢走,等会招待她的也是一顿噼里啪啦的鸡毛掸子。
南韫干笑两声,乖乖站定。
汤女士绕柱跑了十几圈,打得程青藜连连求饶,才气喘吁吁地扔下鸡毛掸子,算是罢手。
程青藜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沙发沿,气不打一处来:“肯定是沈青川这个狗,堵我不成,跑到我家来捣乱!”
汤女士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捋了捋裙摆:“兔崽子别乱说,人家是听说你爸住了院,专门过来照顾的。”
程青藜一愣:“我爸什么时候住院了?”
“上上周,做个微创手术,倒也没什么事,人家小沈专程过来,鞍前马后地伺候了你爸一星期。”
程青藜性情粗枝大叶,连自己的事都不怎么上心,更遑论注意身边的人。
南韫望了望她明显低落愧疚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
打完也抒完情了,汤女士欢天喜地地打电话call老程回家,又专程去买了菜给他们做饭。
老程名叫程见山,在雾城做灯具生意,逢人总是笑呵呵的。
程青藜见了她老爸,上看下看,发现除了脸明显胖了一圈之外,确实没有什么病容,这才短暂放下心来。
南韫很喜欢程青藜家,虽然程青藜自己不觉得,但两人还是欢欢喜喜地在程家度过了一个圆满的元旦,在院子里烧烤,逛集市,又买了一堆彩灯回来装饰院子。
跨年夜那天晚上,她和程青藜在海边看星星,发了条海景朋友圈。
朋友们纷纷送来祝福。
周砚也发来祝福,她看了看,只回了句新年快乐。
一众祝福中,傅弛的消息格外显眼。
傅弛:小韫,你最近和高霏有联系吗?
字里行间透着急切。南韫蹙眉,南韫退出聊天,点开与高霏的对话框,上一条还停留在她将数据库中找到的陈姓用户记录整理发给高霏之后。
之后再无联系。
她如实回复,过了一会儿,傅弛才回:我联系不上她了,我问老周也说不知道,她一个人跑去梅江处理那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
他絮絮叨叨弹了几条消息,最后又叮嘱了一句:不说了,我马上登机,如果有她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南韫握着手机,默然片刻。
“怎么啦?”程青藜问。
南韫摇摇头,没多说。只默默拨了高霏的电话,果然一直显示对方已关机。
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可她明明记得,高霏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两名心理部的同事,说是去梅江联系当地高校的心理委员会和社区居委会从中调停,按理说不会出事才对。
思来想去,她还是心中惴惴,下意识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
页面上只孤零零挂着句他的谢谢。
南韫:我听弛哥说,霏姐那边联系不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周恪言的称呼变得模糊,既不能坦然喊他“周总”,也无法直呼其名,只好每次都用正事开场,掩饰那份微妙的心虚。
周恪言:她没事,别担心。
他回复依旧简短,南韫蹙了蹙眉。
南韫:那弛哥……?
周恪言:骗他的。
南韫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失笑。迅速明白了周恪言和高霏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南韫:你们俩这样整他,不太好吧?
周恪言:这都是他应得的。
对话告了一段落,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她正犹豫似乎要不要向他礼节性祝一下新年快乐,一个熟悉的灰雾头像就在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她退出热闹的大号,点进安静的小号。光秃秃的页面上,一眼就注意到那个灰色头像的小红点。
他换了小号给她发消息。
真是演都不演了。
周恪言:新年快乐。
南韫盯着那个头像望了望,点进去,他又发了条新的朋友圈。
图片是落地窗望出去的城市夜景,玻璃上隐约映出一道模糊人影。
也不知道他是想让别人看他的超大落地窗,还是看他的朦胧自拍。
南韫无语,退回聊天界面,简单回了句:新年快乐。
他秒回:今天出去玩了吗?
南韫:我和程青藜回她老家了。
周恪言:噢,我在梅江。
谁问他了?
南韫无奈,只得继续回:和霏姐一起?
周恪言:嗯,忙公事。
她漫不经心地敲了几个字,合上手机。
南韫:老板辛苦,注意安全。
手机屏亮起,又暗下,再次亮起。
周恪言:你也是。
周恪言:注意身体,小心感冒。
南韫牵唇轻笑,没再回他。
商场中央的大屏幕倒计时渐数到零,无数双手从黑压压的人丛中伸出去捕捉空中的彩带,欢呼声x几乎冲破夜空。南韫和程青藜走在寂静的深夜海边,与远方的热闹遥相对望。
酒店里,周恪言从电脑前抬起头,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算式映在他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望向窗外。
是新的一年了。
第33章
南韫与程青藜在雾城住了整整一周。每日不是去海边散步,便是在家跟着汤女士钻研新菜,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连向来爱热闹的程见山都忍不住躲进卧室,生怕被那些飞来飞去的锅碗瓢盆误伤。
日子过得充实,她也终于从生活的细碎光景中,重新寻到了灵魂的支点。分手的阴翳,渐渐被海风吹散。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竟恍如隔世。
只觉与周砚分手,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了。
回到课题组,一切已归于平静。无人再对她指指点点,转而议论起了新的八卦。
果然,舆论是最善忘的。
南韫开始全心投入论文写作,日日早出晚归,伏案疾书。终于将那篇初具雏形的论文数据分析出来,发给丁老师时,已近寒假。
腊月十五,她又花了一整天仔细修订,随后郑重地将论文提交至期刊官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
稍作休息,她便从椅子上弹起来,利落地将电脑塞进包里,又将散乱的纸笔杂物归拢整齐,清理掉无用之物,最后用纸巾将桌面擦拭干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邻桌同学看着她的动作,笑问:“放假了?”
南韫含笑点头:“是啊,放假快乐。”
“放假快乐。”
她背着包,步履轻快地走出大楼,径直回家。
刚推开房门,一个小炮弹就迅速飞了过来,撞进她两腿之间,像定速巡航一样来回打转,尾巴在腿上扫来扫去。
岁岁长大了不少,越发粘人,她走两步就要绊一跤。
伴随着岁岁的,还有屋里热闹的声响。
程青藜正踮着脚踩在凳子上,费力地将“生日快乐”的彩带拉旗挂到窗户最右侧,肖琼在下面帮她扶着凳子。
肖琼吐槽:“你就不能挪一下吗?”
程青藜啧了声:“我胳膊长,马上就贴好了。”
肖琼白她一眼。
“快点啦,贴完还得给排骨解冻呢。”
程青藜终于贴牢拉旗,满意地拍拍手,跳了下来。
听见门响,肖琼转头看见她,喜道:“寿星回来啦!”
南韫应了声,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无奈道:“两位大小姐,现在才想起解冻排骨,看来今晚是想喝西北风了。”